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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安]Dance or Die(下)

stoic fishtank:





他早就明白,这种逻辑是错的。


他记恨的并不是赤井,而是恰好在那里的赤井。或者说,是赤井恰好在那里,扮演了那个角色的事实。假如那天在那里的是自己,会有什么不同吗?


当你要阻拦一个一心求死的人,那么世界对你们而言便不再公平。他只需要等待一个机会,而你要保证没有一秒露出破绽,你们的劳动量是1比99的绝对不均。这也就是为什么保镖通常需要一个团队,而杀手可以只有一个人。就好像黑暗房间里的一盏灯。如果不能保证用黑色不透光材料把它完完整整地围住,只要有一丝缝隙,光就会击败黑暗,照亮房间。


所以那天晚上,当两个杀手与彼此对峙,其中有一个不得已扮演了保镖的角色,那么如果没有增援,或早或晚,他注定会输。假如立场颠倒,他会赢。起决定作用的不是他们是谁,而是他们扮演什么角色。


他早就明白,有些事是不可逆转的。而有些人的命,从很早以前起便不属于自己。


因此,身份一旦暴露,决定你生死的便不仅是你自己的意志。为了保护同伴,你希望你死。为了保全大局,上司希望你死。为了减少麻烦,也许很多同伴也希望你死。综合判断之下,死成了你人生中最后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假如那天暴露的是自己,除了换一个人死,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那么究竟是夺枪自杀,还是之后在旅馆房间里上吊,还是回去把自己的配枪塞进嘴里,又有什么区别?站在上帝视角,考虑平行世界,自己打算把每一种情况下因为没有付出全部注意力、没有压制性的武力值或是没有超群的反应能力而导致这个注定结果的责任方全部记恨一遍吗?


他早就明白这种情绪经不起推敲,但也清楚比起后悔、悲伤和沮丧,只有仇恨才能转化为动力。然而从中获得的动力越多,另一种意料之外的负面情绪就越浓重与猛烈。


他错误地以为只要结果正义,自责的滋味会与自己无缘。


云层被抛在身后,视野从模糊逐渐变为清晰,降谷推起遮光板,出神地望着窗外沐浴在晨曦里的绵延的大地。这不是他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却是第一次抱着全然私人的理由来到这里,因此,这次旅程就像年假旅行,是他不熟悉甚至感到别扭的。他的衣袋里躺着一张地址,想到自己此番的全部动机就栖息在这薄薄的纸条上,他就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如果现在把它掏出来撕掉,自己是不是可以直接登上下一班回国的飞机,从此以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人生中很多时候,一个不起眼的选择会决定剩余人生的走向,但他不用事后醒悟,而是现在就明白此刻的选择指向哪几条道路。手指伸进衣袋,触摸到就该在那里的纸条,他想,勇者在出发去屠龙时应该就是这个心情。


两个小时后,勇者在山洞口晃了半天,发现龙不在家。这个时间其实不算很好。如果是晚上,他可以轻易破解防盗系统入侵龙的窝,不像现在,被隔壁一双眼睛越过修剪精细的蔷薇花丛好奇地审视时,他只能傻站着,盘算下一步去哪里找人。


“嘿。”


邻居家的小孩冲他喊道。不知谁家院子里的狗开始吠叫。


“你找谁?”


“这家的主人。”降谷像一个来面试的大学生一样纯良地说。“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那你得去球场找他。”小孩答非所问地说,固执地扯着一个他似乎很想大卸八块的机械残骸。


“哪个球场?”


小孩给了他一个需要拼出字母的名字,然后说:“你能在那看见我哥。”


降谷回到车上设置好导航,20分钟后,车停在一片公园外。不需要问路了。他戴上太阳镜,扣上棒球帽,又拉起卫衣的帽子,向有人正在分散开跑动的绿地上走去。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是他不懂的,眼前进行的活动就可算一样。考虑到他的职业需求,这个事实令人惊讶,但在那么多运动中,美式橄榄球距他生活与工作之远,让它成了他既没碰过也不熟悉规则的最后几种之一。所以如今,他掌握的信息也非常有限。



  1. 这不是英式橄榄球。

  2. 这不是正式比赛。

  3. 他要找的人在。


说来好笑,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发现了对方,甚至在一开始,他的目光基本落在场上那群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身上。这是刻意为之,他想,人类的视线带有无形的触手,太早、太过专注地寻找某个目标,何况是一个本身对寻觅与锁定格外敏感的专业人士,太容易让自己暴露。他嚼着泡泡糖,假装是一个漫步至此的旅人,绕着看台边缘缓缓行进,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一道道旁观的身影,但他怎么也没预料到,对方竟然是自己钻进他耳朵里的。


在奔跑的男孩们纷杂的呼喝之间,偶尔会响起成年人的严厉的、居高临下的、像一把扣在吱吱作响的肉排上的锅盖般的声音。这个声线是熟悉的,但比他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高亢和不耐烦。它让他回想起曾经遇到的教官,但不同的是,它是更随意的,除了没有真出现需要消音的用词以外,就该配上摔遥控器和投掷爆米花的背景音。


至于声音的主人以摩西分红海的姿态气势汹汹地闯进视野,不过是此后一个意料之中的镜头。


他先是听到有人在怒吼一个名字,然后看到几个孩子迅速向两边散开,露出他在找的人,和十米外一个呆住的孩子。


“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这句好像在质问自己的话让降谷在深色镜片后眯起眼睛。它的真实对象,那个看起来足足比实际年龄大5岁的孩子的脸涨成了草莓酸奶色。


“我喊了多少次跑动,跑动!你,一坨鼻涕虫粘在草地上,角卫动一动能让你尿裤子,德鲁就得防三个人,蛋头的假动作完全浪费,球在哪儿你知道吗?你要是想回家,现在就可以走人了!”


他看到那孩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其余的人轻喘着,围绕着他们,不知所措地晃动着,试探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到其中一个怒气未消地甩出一句“其他人继续”,走回场边,和一瓶矿泉水站在一起。


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裤的赤井并不常见,好在他还戴着标志性的帽子,哪怕气温已有近30度。他抱着臂向场内望去,揪紧的眉心一点点松开。降谷在看台上坐下,借着太阳镜的遮挡观察他。就像在日本时除了五官略洋气以外看起来并不是个异乡人,他在美国也能毫不惹眼地融入以白人与黑人为主体的背景,这并不完全是外形造成的。他也许并非刻意,但气场的确起了变化,这种变化让他能用降谷从未听过的语气怒气冲冲地斥责一个孩子,看起来却没有什么违和。


他还是他,只不过特别陌生。降谷用手掌扣住下半张脸,思索着。有人说,掌握一种语言,就拥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自己能进行日常交流的语言也有一只手的数目,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拥有五个世界。无论表现得多么自然,他永远有在使用外语的自觉。但赤井不一样。当他在自己的注视下使用一种也许更有资格被他称为母语的语言,他对自己而言便身处另一个世界,运行着另一套自己从未见过的系统。自己有进入这个世界的钥匙,但永远会像某种时间旅行者一样,旁观他在其中以这个世界的方式生长,与他人互动,进行物质交换。


场上的训练赛继续进行。那个孩子开始像一只被扎了一个洞的大号充气玩具般嗖嗖奔跑,负气且决绝。他的努力没能挽回局面。最后连降谷都看出来,他们那一方输了。赤井先示意赢的那一方稍等一下,让输家围拢过来,开始比划着讲解。那个孩子垂下胡萝卜色的卷毛头,离开人群,拖着双脚颓唐地朝场边走去。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大概用了五分钟时间把那群孩子打发掉,赤井一个人朝那个孩子走去。他在他身边干巴巴地站了一小会儿,好像个在思考怎么把躺倒的犀牛搬走的猎人。


“嘿。”


“……”


“吉莱斯皮,看着我。”


他们的距离有点远,只有模糊的话音飘来,于是降谷靠读唇听着他们。


“我承认我刚才情绪很差。骂人是不对的。我道歉。”


“……你说我是鼻涕虫。”


“我收回那个词,你不是鼻涕虫。对不起。”


“但是你说得对,我是又笨又懒。我只不过讨厌被骂鼻涕虫。”


“好吧,下次我换个骂法。我不能保证下次不会骂你或者其他人,但你们都知道,我只对事。别往心里去。”


吉莱斯皮抬起一条手臂,赤井托了他一把,让他生龙活虎地从草地上跳起来。他们其实只差半个头,看起来却像是父子。在那孩子吸鼻子的同时,赤井粗鲁地撸了他的头,从后脑勺到头顶心。


“我们是不是和好了?”


他点了点头,于是赤井在他后背上轻击一掌,让他小跑回纷纷向场外走去的同伴之中。


当他们向自己这边走来并沿看台阶梯拾级而上,降谷低下头装作摆弄手机,余光数着中学生互相碰撞着、遮挡着的小腿,然后等待成年人的烟灰色牛仔裤以殿后的姿态结束这一幕。他漫不经心地盯着某个猫和扫地机器人的视频,打算等他们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但后颈的汗毛忽然像感知到某种磁场一般,向中枢神经送去一串微小却不可忽视的电流。他僵住了。


“零?”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毕竟短短一个音节太可能是草木皆兵的大脑对其他什么声响的错觉。在无法确定这一点的情况下,他只能确定此刻绝不能回头,他不想在这里,这种情况下直直撞进对方的眼眸。


他判断时间的能力失灵了,在对方的下一句之前,也许过了一秒钟,也许有半分钟。


“……对不起,我好像认错人了。你跟我的一个朋友很像。”


不是幻听,对方就站在他身后数米处,以轻松但是客气的口吻补充,抑或否定,那其中淡淡的失望不可能忽略。降谷在黑掉的屏幕上盯着自己的眼睛。你什么时候这么怕他了,或者说,怕的是用什么表情再一次见到他和这样害怕的自己?怕的是面对过去的错误、如今的尴尬还是未来的拒绝?


降谷零,你不能沦落为一个胆小鬼,哪怕对方是赤井秀一。


他转过身去,看到的是对方已在十米以外的背影。


一直到重新开车上路,他都在反复琢磨对方的那一声为什么不是“降谷君”。这个微妙的细节像他对他名字的特有发音一样,魔咒一般烙进脑中。他们还是朋友吗?至少在对方的世界里,自己还是一个朋友,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向陌生人解释要力求简洁,而说敌人又如同挑衅。这些念头在脑海里翻滚,互相碾压,致使他差点转错弯。他猜测他们接下来会有其他活动,比如一起去吃披萨,而他不想做个跟踪狂。于是,他在某家咖啡馆停下,通过加密客户端收了几封邮件。隔壁部门的人汇报时抄送了他,他们已经赶赴南太平洋的某个岛,追捕藏匿在那里筹划反扑的琴酒,不过既然后续工作已经转交,他并不会对他们的工作进行有任何指手画脚嫌疑的举动。


他在两个钟头后离开了咖啡馆,半是出于难得一见的焦躁。要论耐心等待一个适合执行任务的时机,他可不是对方的对手,但既然刚刚在球场上看到了对方失去耐心的奇观,他多少有些被怂恿了。


他把车停在较远处,一个人绕到赤井家后面。在这个夏日午后,城郊的优质社区路面上除了偶尔经过的车和推着婴儿的母亲,大部分时间没有人。赤井的后院不算大,对单身汉而言刚好,如果生到第二个孩子,玩耍空间就会明显不足,他此刻应该并没有考虑家庭的事。满足地带着这种奇怪的推想,降谷找到了后院的全部摄像头和报警器,不辞辛劳地一个一个做了手脚。最后,仿佛非法入侵的态度还不够明显,他跳进院子,对其中一个已经失明的摄像头比了个V。


他不该做这些的。但想想他今天打算来做的事,多这些也就不算多了。


后门是锁上的,撬开没花他多长时间。他从厨房走到起居室,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不过除了地板以外没有碰过任何东西,就这样走到了楼梯边。


这时他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


他先是停下来听了听,楼上楼下都很安静。赤井没有在家里放置会发出明显声音的东西,连钟都是电子的。


他突然听到一声欢快的犬吠,接着是一声半是恼火半是无奈的“嘿”。


门缝扩大到半开,房前的草坪便一览无余了。一条浑身肌肉呈流线型的英俊短毛大型犬——让他想起上午在门外听到的那一声——正在兴奋地绕着圈奔跑。一个人站在它勾勒的魔法阵中心,拎着一根汩汩流水的橡胶软管,原本是要灌溉草坪的水,把狗毛打湿了一半。


“真的吗?”那个用背影对着他的人说,“你想冲个凉?好啊。需要我帮忙吗,小子?”


他牵着水管向狗走去,在它面前蹲下,狗立刻把爪子搭上他的肩。他把狗脸连同张牙舞爪的舌头一起推到一边,开始奋力洗狗。


降谷在门口抱臂观察着他。枪械,机器,皮卡或是跑车。这才是他经常且习惯看到对方摆弄的东西。那些冷冰冰、无机质,根据用法不同除了带来或是驱除灾祸以外与普通人每一天的生活无关的东西。他习惯看到对方像给机器上油一般面无表情、心有旁骛地一口咬掉半截能量饼干,咀嚼是为了吞咽,吞咽是为了补充用掉的能量,补充能量是为了工作。那么他连看到对方悠然享用一份美食都会感到新鲜,就别提拥抱一只毛茸茸、善于表达感情、私人玩伴性质的动物了。


“这样不够。”对方说。“你闻起来还是一身狗味。我当然不是说你不该有你应该有的味,你应该努力让它变得性感一点,帮你自己赚一张直达露比香闺的VIP通行证。”


“所以,”他把水管放在地上,掰开狗嘴观察它的牙,“我去拿新买的香波来。希望你会喜欢芒果味,它和你的颜色很搭。”


狗在太阳下伸着懒腰,突然猛然抖起水来,溅湿了浅灰色的T恤。人站起身来,不怎么在意地掀起下摆,从头顶剥下,团起来抓在手中,转身向房门走去。


他就在这时看到了降谷。


重逢比想象中更令人尴尬。降谷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原因不止一个,不过他希望对方此刻根本没有脑筋思考这点,因为他能分出的注意力就已经很少,它绝大部分集中在对方本身。有那么几秒钟,他眼睛不眨地直视对方的眼底,仿佛越是尴尬,他就越渴望看着他。的确,尴尬是不可预期、难以控制的,无论是安室透、波本还是降谷零都在职业初期就排除了它的影响。但它并不一定是坏的,就像现在,有可能是新鲜的,让他期待的,是他们可以一同跳下的某个不知尽头有什么的深渊。


赤井张了张嘴,把湿T恤在手里换了几个握法,然后展开,扬起来搭在肩上,就好像下意识对半裸的自己感到难堪。这个动作赫然打破了之前奇异的僵局,像时间暂停的魔法结束了,他们开始小小地动作,寻找并重新确定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狗已经朝降谷叫了好久了。


“没事,阿撒托斯,这是朋友。”


赤井扣住狗的嘴,示意它后退一点,别唐突了客人。


“每次你遇到非法入侵者,都会骗它说是朋友吗?”


“我判断是朋友的人,就算开着推土机把我家碾平了,也自有其合理性。”


第一回合结束。他们各自打出了能反映通常水准的球,就像瓜葛与芥蒂从未存在和遗留。但降谷知道,他们只是比大部分人专业,可以尽量排除情绪对表现的影响而已。


“我听说你们的进展不错,”赤井说的是工作,“恭喜。”


“不用说得好像你没参与一样。” 


“进来坐一坐?”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赤井似乎笑了,总之这是个友善的表情。他向他走来,推开大门先一步走进去。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降谷闻到了他的气味——奇怪的是这次没有烟草,只有一丝薄薄的混合了新鲜青草断茎与泥土的汗水气息。


他们穿过有沙发的起居室,来到房子后方的餐室,在明亮的午后阳光下拉开餐椅。


“喝点什么?”


“果汁。”


“我去把狗洗完,” 当降谷像个小学生一样拿起装有热带混合果汁的玻璃杯,赤井抬起一根手指说,“等我一刻钟。”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降谷的肩才微微放松。他无疑是紧张的,但略微紧张的状态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提升表现,而且他觉得对方也一样。


趁着对方不在,他打量着厨房里的摆设。看得出来,有很多根本没派上用场的东西,和他在走廊与起居室里见到的陈列风格类似,不管是什么,对一个对生活没什么要求的单身汉而言都十分累赘。比如,他相信赤井还是能用上烤箱的,但田园碎花图案的隔热手套?算了吧。蕾丝短窗帘?小动物形状的胡椒罐?配一束黄蔷薇正好的广口玻璃瓶?


他的生活里可能有其他人的存在?也许是一个暗恋者……话说美国人会暗恋人吗?降谷发动起直觉,努力与这座房子交谈,希望它能透露一点情报。他很正常地失败了。


赤井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他花在洗狗上的时间更少,因为他还去洗了脸,穿了上衣,是降谷熟悉的他常穿的深色衬衫。


于是降谷像被提醒了一样地说:“你走的时候没拿衣服。”并从地上拎起一个外表看不出内容的纸袋,放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


“没关系,我有很多一样的。”


他知道他们共同想起了那个晚上,不用也不能再假装失忆或者已经揭过,他们略一对视就清楚这点。赤井接过纸袋,坐到他对面,表情中有一点自嘲感。


“我这次来是为了完成三个任务。私人的。”


很好,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他仍然是那个在谈判时能坚持理性与先发制人的自己。


“第一个是道歉。”


他站起身,推开椅子,弯下腰去。从这个角度,他看到对方交叠的脚踝像一种应激反应般换了上下,便又等了几秒钟才直起身来。


“我屡次伤害了你,对于自己的这种行为,我向你道歉。你不接受也无所谓。”


对方扬起眉望向他,一脸惊讶的空白。他知道对方平时是怎么看自己的,对于对方的惊讶,他并不惊讶。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对方误会自己是个用伤害来回报好意的冷血动物,虽然他确实是这么做的,虽然他早就被各种人误会到懒得辩解了。


“但是,”他说,“我之所以会做出这种举动,原因在你。只要你不面对自己的问题,换一个时间和场合,我仍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是过失各半的意思?”


降谷想了想。“不,是因果关系。你的过失导致了我的。”


赤井平静地抬眼望着他。“那你有什么可道歉的?”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样子。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太过感性,立刻被他摒弃。


“我是为我造成的这一部分不良后果道歉。至于你的过错,就是我第二个任务的对象。”他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卷登山绳,放在餐桌上。


“如果你愿意跟我谈这件事,我想先确定你不会中途逃跑。”他用心有余悸的表情说。“毕竟你已经逃过一次了。”


“……”


“我知道,那次是因为你不想伤害我。”降谷也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应该非常无耻。“但今天的话题不会对任何人造成物理伤害,如果不想谈,你现在就可以让我离开,甚至报警。”


赤井抬起双手,向他晃了晃。于是降谷绕到他身后,用一根登山绳把他的手背过去捆在一起,固定在椅背上。


“跟你下属学到的?”赤井看向斜后方。


“是啊,每天下班前五分钟我都会把所有人捆在椅子上,到点没能逃脱的留下来加班。”


赤井仿佛不知道该不该捧这个笑话的场,最后也没笑出来,让降谷觉得挺遗憾。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要你跟我谈谈苏格兰死亡那天的事。不要敷衍,要完全坦白。”


赤井向天缓缓吐出一口气。等他低下头来,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降谷君,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我能说的已经都说过了。”


“不,你始终在避重就轻。你以为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我就能开开心心地当个白痴?”


“……多谢你把我看得那么高尚。也许一开始是吧。但是……”他摇摇头。“我高估自己了。我早忘了暗恋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嫉妒还有这么丑陋的一面。我以为我能心无芥蒂地和喜欢的人谈他喜欢的人,但事实上,现在我已经做不到了。”


降谷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看到对方这样悲伤的笑意。


“刚才在院子里看见你的一刹那,我真的以为我又有机会了,无论之前输得多彻底,受到怎样的打击,都改变不了这样自我感觉良好的错觉。”


这是真的。对方那时的期待清晰地写在脸上,那也是降谷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存在与出现能如何点亮一个人眼中的星。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告诉你那天发生了什么,却又不认可我从我的视角出发做出的陈述。我认为那天的主要责任在我,你也这样认为,那么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讨论了。如果你希望我像摄像机一样,把叙述精确到他的每一个表情,那么我出于私心,做不到。如果你的目标就是这个,请回吧。”


他们为什么永远在坚持己见并无法与对方沟通?问题到底在哪里?他们永远在为对方做决定,替对方采取行动,然后对彼此勃然大怒或是迷惑不解。一定有什么按钮,一个180度转折,能让他们成功地明白彼此的心情。


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明白自己的心。


降谷闭了闭眼。谁说他不明白自己的心?至少有一点,他是清楚的,而且没有骗过自己。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谈这件事?睁大眼睛,用你出类拔萃的洞察力看看我。”他把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内容已经不可挽回,只能从形式上做一次最后的挣扎。


“我对这件事的执念,不管曾经是因为他还是我自己,现在都是因为你,关于你,为了你。”


他抓起自己的东西,走出餐室,走廊,起居室,大门。新鲜空气来得正及时。他站在门廊上,遥望着在窝里打盹的香喷喷的狗。理性呢?没有。谈判的准则呢?那是什么。他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吗?记得,但他不由自主,被卷进了对方同样的非理性节奏,所以他目前急需冷静。


他听到像是狂风过境,或是劫匪突袭的声音,最后发现那是有人在拼命奔跑。脚步声越来越响,然后大门被一头撞开。他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侧脸,那很罕见,让他忍不住多回味了一会,直到对方像某种被咬掉头的动物那样直愣愣地冲下台阶,东张西望着穿过草地,他好心地吹了声口哨。


第二次,他看到了黑夜中亮起的星,就像某天晚上的焰火,慢速绽放,点亮了黯淡凄迷的橄榄色天空。


赤井的手上没有绳索,降谷以为他用了餐刀,或是花了点时间自己解开了——绳索没有捆得很紧。他像盯紧了猎物的独狼,像认准了新鲜脑子的丧尸,像一个被设定好路线的扫地机器人,径直向他走来,甚至踩到了自己家围栏下的花,虽然他真不像会认认真真在家里种花的人。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梦游一般飘上门廊,快走到面前时,降谷才看到泛红擦伤的双腕,但他好像毫无知觉。只有当降谷抓住他的手,他才如梦初醒,在精神和肉体之间重新安顿好头脑,却依然渴盼地望过来。


“这是硬撸下来的?”


听者点了点头,但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而在老老实实地等待一个不能催促的答案。


“……傻瓜,我没走啊。”


这句话一出口,就已经没救了。两个人都是。


降谷抓着赤井的手指,带他走回屋里,“医药箱呢?”肌肤相触的部分,热度闷闷地烧起来了,连带着脸颊都在发烫。


“降谷君……”


“你给我闭嘴。”


心脏像被人捏住一角拎起来,久久未被放开。这除了造成一点窒闷和酸涩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因此他只需要等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过去,而当他给对方上好药,这种感觉依然没有减轻的迹象,他还可以慢慢习惯它与模糊了视线的潮气。


他们重新站在餐室里,日光已经斜了几度。他们都受过严重十倍的伤,可包扎的人从未这样怜惜,受伤的人也从未这样乖顺。降谷把绷带卷丢进医药箱,靠在流理台上。


“你这个人,从来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傲慢吗?”


这个眼神,看来是真不知道。头脑聪明,擅长推理,什么都一学就会,也有能力洞察人心,却在这样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上连栽跟头。众星拱月的,被宠坏的,以为单方付出加一味耍帅就能确保成功恋爱,至少也能让双方都感到幸福的人生幸运儿,真让人想暴揍一通。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应该为那天的事恨谁?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又不是你让我恨你的,你还放低姿态主动求和了,这样还不够?确实不够。”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襟,惹得对方小小地垂下视线看了看,像被训斥的孩子一样迷惘。


“你为什么从来不为自己辩解?!”


对方的表情好像他在说什么鬼话。


“我觉得辩解会让你更生气——”


“让我生气的是你的态度!事实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都清楚当时各种选择背后的代价,还有我们能做和做不到的事。责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可你呢?”


降谷甩开他的衣襟,用两根手指在唇边摆了一个讽刺意味十足的造型,从嘴里抽出一根不存在的烟,然后用那只手撑住头。


“这件事就算我错好了。我不想跟你争。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你,那么这件事更该我自己扛了,你只要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这样开开心心地恨着我就够了。如果恨过火,添了乱,我再居高临下地告诉你:别搞错了你真正的敌人,我不会告诉你我的苦衷,但你要懂得适可而止,顾全大局,别再闹了。”


他把那根不存在的烟狠狠地从指间弹开。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追着你不放?你,这个唯一的目击者,从一开始就剥夺了我了解真相和自主选择的权利,这就是你该死的傲慢。你连面对我好好解释都不肯,认为我不配跟你平等对话,有什么立场说喜欢我?在我看来,你喜欢的不是一个有权利和你沟通的我,而是你用来自我陶醉的悲剧英雄主义情结。”


赤井看起来想辩解,这是个好现象,于是降谷等着他开口,但他到底也没说出什么,只是像他早上骂过的那个孩子一样垂下了耳朵,也不知道听进多少。而早已习惯变着花样用各类或软或硬的手段训话、拷问、引诱与劝服的降谷,第一次发觉自己心软了。


“好吧,大英雄,你是不是觉得比起让我有机会自我质疑,不如让我把仇恨都集中在你身上?”


“我觉得这是我们都希望的。”


也许这个人,真是个天生的浪漫主义者,一个毫无自觉的情圣,一个能随性决定要为他人一毛不拔还是掏心挖肺的……让人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怎样的,他生命中的头号天敌。


“你说得对。”降谷用几根手指理了理添乱的头发。“当我找到你这个替罪羊,就不光是仇恨了,我会把一切不想要的负面情绪,包括对苏格兰的愧疚,也就是我该负的那一部分责任,一股脑发泄到你身上,这就是人性的卑劣之处。”


他的视线从遥远的橱柜转向对方。


“但人性不只有卑劣。我越按你的希望迁怒于你,就越感到自责,如果我把自责也转嫁到对你的仇恨中,只会加剧自责。我不可能骗自己相信有你在,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一直做扔石头的那个。我会想,会好奇,会恨你为什么不辩解,不表达,不发泄,为什么甘心被我颠倒黑白,这只会让我更狠地刺激你,就是为了看你发怒,失控,给我看你真正的表情。”


他其实在一定程度上能理解对方,因为他现在就在做他希望对方做的事,几乎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而这让他像闭眼侧躺在摩天大厦天台边缘,自然而然地感到恐惧。对他们这个职业而言,说真话是一种禁忌,而在你长久的对手和没那么长久的仇人面前,说真话等于预约自杀。但他不能不这样做。他绝不想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是真的恨他。


对上午的那个孩子,他有一点嫉妒。那个傻乎乎的,也许只会每周和对方在球场上见一面的孩子,能那么轻松地引出对方真实的情绪。那是他努力了那么久都得不到的东西。


“恋爱中的人会这么无欲无求?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却从来没表现出想要我,那么我无处下手,只能努力让你露出破绽。有那么多次,我想,你对我做什么我都认了,只要你出手……我竟然觉得你的真实情绪比我的……好吧,屁股的安全还重要,我的脑子看来也不太正常了……”


“——降谷君。”


始终未发一言,像灵魂出窍一样静静承受着言语怒涛的人突然打断了他,不过就算不打断,最后的这些话也失去了力度,只会在懊恼和迷惑中七零八落,渐渐消隐。


“哦,你总算有什么要辩解的了。”


“你说我傲慢的那部分,我全接受。我以前真没这样想过,但可能无意识才是最大的傲慢。”


降谷抱起双臂,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份道歉。


“但你后面的话已经和我的傲慢无关了。”


降谷皱起眉,几乎已经开始筹划反击。


“你的后半部分,都在关心我的感受。”


这一点降谷不是没有意识到,但第一次从赤井口中听到,效果明显有哪里不太一样,尤其在听到下一句以后。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热烈的告白。”


这句话让他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在那之前,对方抓住了他的上臂,望过来的眼神专注得可以点燃视线的落点。降谷想,他多半就是这样盯着瞄准镜,以及数百米外的猎物的。


“你是不是有一点在意我?”


哪怕在一天前,降谷都绝对想象不到,从一个高傲自大的赤井口中说出的一句厚颜的发言,却能有近乎卑微的效果。他的表情、语气到姿态,无一不属于一个经历过绝望后站在希望之门前,犹豫着,最终鼓起勇气伸手去推的人。


如果这家伙知道自己的第三个任务是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当场短路。


“如果我是女人,现在会喊痛,对你的印象大打折扣。”


“啊,抱歉。”


赤井放松了抓住降谷上臂的手劲,但还是抓着没放,好像这样才能让他看着自己一样。


“回答我。”


“你这种人,还用我亲口告诉你我在意你?”


“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他说。“我已经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和你制造的错觉了。”


“好吧,我在意你!而且我以后再也不会干扰你的判断,给你任何错觉了!”降谷有冲动一把拍开他的手,但在看到自己缠上的绷带的那刻活生生忍住了。“……你只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就好。”


赤井放开了他。在这个时候,降谷竟然觉得有点寂寞。稍微后退两步,握拳抵住嘴唇的赤井好像还在消化这个回答,或者是掩饰他控制不了的傻笑——他绝对笑了,而且确实傻,不枉他骂他傻瓜。


“我一直明白,苏格兰的死不该由你负全责,但你却一直默许我把责任都推给你。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对你的看法?”


“如果恨我能让你对恋人死亡这件事感到轻松一点,我不需要你的谅解。”


又来了。降谷最痛恨的那种举重若轻的、逞英雄式的一笔带过。然而非常赤井。他们其实是无法改变彼此的,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永远理解彼此的选择,却永远也无法切身共鸣。但在此刻,脑中浮现“不愧是你”的念头时,降谷突然意识到,他接受了。来自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性格的行为表现,曾经是敌人,是异端,是必须被排除的,但他不知何时开始不再愤怒。他学着观察对方,猜测对方的想法,收集对方的小破绽——是的,再怎么隐忍的英雄,也会有试着用谈笑遮掩疲态的时候。


他的视线,不会一直追逐着不喜欢的人。


“其实我已经在整理关于那件事的报告,打算什么时候发给你,但一想到你是为了恋人,我还是意难平……”对方尴尬地揉着头,避开他的视线,“对不起,我也没想到我这么幼稚。”


“你还真信了啊。你这时候怎么这么蠢了。”


对方困惑地抬起头来,两秒后,困惑开始消失。


“你是说你们不是——”


“同码性码恋者在人群中的比例有多少?同时进入警察队伍并相识的可能性有多大?同时被指派潜入犯罪组织的呢?”


“这些我都考虑过,所以我当时认为更可能的情况是你单恋他。毕竟……从他对你的重要性看,你们的关系不是普通朋友。我也不想给自己多余的期待。”


“我们的确不普通,但是没有恋。”


第几次了,降谷看到星星,或是火种,点亮了对方的眼睛。仿佛一个年轻人,随便什么小事都能让他一扫消沉,降谷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像一头在草从中潜行的豹子,总是按捺不住要跳出来。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他已经想要捏捏他,看看会不会漏出机油或是掉下螺丝了。


“你假装你们是恋人……为什么?”


“伤害你。所以我今天才会来道歉。”


在这一瞬间,降谷清楚自己已经打完了手上所有的牌。这不是他惯常的做法,差得太远,已经算是禁忌。现在赤井无论干什么,是怒骂他还是扑上来——他也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反应——他都愿意并只能接受。


“那我们现在来谈你想谈的吧,这次我什么都会说的。”


明明是空着双手的降谷,却眼睁睁地看到对方放下武器,敞开怀抱走来,以示身上再没有其他威胁。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希望看到的对方,他终于可以不借助任何多余的、伤人不利己的伎俩碰触到对方曾经刻意不给他机会窥探的心。


“我改主意了。”


赤井不解地看着他。


“那件事可以晚点再谈,现在你比较要紧。”


就像推倒一列多米诺骨牌,他听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惊觉一场雪崩。他无法控制自己向某个令人心惊肉跳却其实一直候在那里的终点滑去。而看样子,呆若木鸡的对方还没准备好被自己拖向那里。可怜的家伙。


“……当然不是说你比我的大亲友重要,”他多少还要辩解两句,“既然你答应了,我就不用担心你跑了。别急,那件事我迟早要你百分百吐出来……但是现在——”


“——现在我能不能抱你?”


“啊??”


“没别的意思……就是……”赤井看起来好像不知道手脚要怎么摆了,“拥抱。”


降谷只来得及点一下头,就被像熊一样的力道和姿势扣在怀里。一个拥抱理应获得回抱,但当他收起手臂,揽住对方厚实的背,反而是熊自己微颤了一下。


“对不起,”他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小声在对方耳边说出此刻真实的心情,“谢谢你。”


“降谷君。”


这种仍然严肃正经的叫法虽然永远是那几个音节,他却能听出每一丝不同的曲折变化,知道对方此刻是什么心情。


“就算你又搬出什么阴谋来,也没关系。”熊似乎叹了口气,诚实地说,闷闷的低音在他们紧贴和相互挤压的躯体之间传递着振动。“有这一刻就足够了。”


降谷以为自己会生气,会挖苦对方煞风景,但他没有。这也不全是因为他认为被深深伤害过的人有一万种不再付出信任的权利,他依靠的是直觉——一股奇异的感受让他比任何时候的自己都要宽容。他挑起唇角,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笑开。


“我是有阴谋。”


“……”


整个人刺猬一样警惕起来了,却还是不肯放手,真可爱。


“……不管要干什么,再给我十分钟。”


降谷笑出声来,残忍地打断他不舍的拥抱,仿佛连最后十分钟也不愿给他。


“闭上眼睛。”


不知多少次了,以判定自己绝不会被拒绝的自信,在对自己心存疑虑的对象面前堂皇地提出匪夷所思、不合时宜的要求。降谷把赤井推开到身体不再接触的距离,轻笑着施下魔咒,满意地看到橄榄色的眼睛依言沉没在睫毛降下的浓密黑夜里。然后,一秒也不能等,他重新靠近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他。


一个仅止于表面的吻,但力度和时长都恰好让对方不会将其错认为风、头发或掠过的手指。赤井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回答我两个问题,赤井秀一。”


很遗憾,即便他保持着亲吻完毕时的姿势,对方还是沉浸在未消化的震惊中。降谷对此刻自己掌控下的节奏很满意。


他直接问道:“你现在有恋人吗?”


对方发出的“没有”低沉干涩,仿佛来自一个高烧到神志不清的病人。


“很好。那你还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


这一句是接在一段停顿之后的,不过出口时却不艰难也不犹疑。


“那好,你是我的了。”


“……等等。”


这次轮到降谷不解了,但他也只是好脾气地用无辜的询问眼神向赤井挑过去,不软不硬,以这个距离和角度刚好戳到对方心尖的程度。


“你其实不用做这些。”


他看到对方假装冷静理智地把他的手轻轻地从颊边撤下,像一个天杀的绅士一样。


“我知道你也许是感到愧疚,但真的不用。我不介意。一个被你当目标追杀那么久的人,会有那么脆弱?”


来了,逞英雄的神色。


“你会特地来道歉,我已经满足了。你要是觉得不够,给我做顿大餐当赔罪,我也求之不得。”


开始故作幽默。


“傻瓜。”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降谷想,自己一定已经荣登对方成年后用这个词骂他频率之榜首,说不定扩展到整个生命中也是如此。但每一次,它的含义和用途都脱离了本体,而成了排遣某种情感时借以掩饰的声音。


“一个不顾立场、身份和局势追杀了你那么久的人,会因为区区一点负罪感就勉强自己?”


他捏住对方的下巴,望进对方的眼睛。如果你就是为了撩拨得我焦躁不安,那你成功了。跟职业狙击手比拼耐性,我认输还不行吗。


只是被他捏住下巴,又没有剪掉舌头,赤井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眼神说了很多,有的自我催眠,有的自相矛盾,也有的充满了极力抑制的希冀。


“没错,我是还不能确定是否在恋爱的意义上喜欢你,但我能确定在恋爱以外,我喜欢你。”


对他说出“喜欢”,在一个月前还无法想象。


“我还是看你不爽,理解不了你的很多思维和做法,也不会忘了苏格兰之死你毕竟还有责任,但这些都不妨碍我喜欢你。喜欢本质上不过是一种没脑子的吸引,不分好坏,甚至可能双输。”


降谷用拇指摩挲着对方的下唇,发觉它意外柔软。


“我现在想确定的是,我对你的喜欢除了友情,还有没有成为爱情的可能性。”


赤井扭过头去,因此脱离了他的魔爪,他以为他是有意挣脱,却发现他只不过在胡乱寻找一个可以让他抱头低喊这不可能的方向。


“我连朋友都没奢望过,”他确实在喊不可能,“你愿意试着做朋友,我已经不想再要求别的了。”


“你到底要我说到什么程度才懂?!”


他比他带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冥顽不灵,气得他非常想随手抄起一个锅来敲他的头。


“我,现在赋予你权力,”他指着对方的鼻子说,“你想对我做什么,尽管做就是了。如果你不做,我马上就走,连朋友也别想了——你要玩朋友以上恋人一点一点满的游戏,我还没那个时间——”


身体被骤然逼近的阴影笼罩,腰上一紧,残余未出口的句尾被饥饿地吞食了。午后的阳光太好,晒到整个人飘飘然,正是渴望摆脱平日里抓得紧紧的规则、武器、铠甲与束缚的时候。


可惜此刻,一向思虑周全的他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打开禁忌之门所放出的东西,自己究竟能不能驾驭。




[赤安]Dance or Die(中)

stoic fishtank:

预警:


1.上一更的注意事项持续有效


2.本更有关于秀明的讨论


3.依然没有拉布拉布


确定可以接受并做好心理准备再下拉(深沉




























黑暗中有什么让他睁开眼睛。不过,眼睛并不是必要的,在意识清醒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虽然细微,但确定无疑。


一对亮亮的眸子从怀里抬起,像思考什么一般盯着他,让他一怔。如果换个情况,应该有机会向对方解释他为什么在自己胸前醒来,但现在,那个问题可以先搁置不谈。从对方的眼睛里,他能看到同样的念头,这让他贴上嘴唇的食指除了平添一点童稚的浪漫意味外纯属多余。


有人在门外。


他们无须使用语言。对两个历经千锤百炼的影帝而言,眼神和表情早已升格为飞越芸芸众生头顶的专属频段。他们平时只是不需要这样对接。


赤井放开降谷,从枕下抽出手枪,轻轻翻身下床,足底无声地落在地板上。接收到他信号的降谷推开被子,同样小心地从另一侧下床,当赤井对着门开的一侧站定时,他慢慢走到门背后,已经完成了对赤井的房间的初次扫描。


两个人对视一眼。降谷的视线落在赤井的枪上,然后瞪了他。你卧室里怎么什么趁手的东西都没有!


赤井耸了耸肩。你就待在那边,我来搞定。


降谷冲他扬了下巴,提起握紧的拳头。那我就用自带的家伙了。


赤井摇了摇头,枪口自左上向右下微微一划。不用你出手。


客厅里的脚步在靠近卧室门的某处停止了,随着沉寂的延长,一丝不妙的预感也渐渐扩大。数秒后,来人着鞋套的鞋底在客厅地面上稍稍摩擦,随后迅速撤离。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有明确的经验可参考。


赤井下意识地向降谷扑去,对方的视线却凝固在卧室门下方,他即将碰上他时,就在他耳边,对方小声说了句“不对”。


下一秒,他在抓住对方肩膀时,也发现了。


并不是爆炸物,而是别的。他们各自抽抽鼻子,再度对视,便意识到彼此像曾经他们无比厌恶但又不得不承认的那样,同时、迅速、充满默契地发现对方又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是迷烟。那么来人一定还守在附近。


不过,在行动方面,无论是波本还是降谷都喜欢抢先一步。他一俯身从赤井腋下钻过,拧开门,像起跑的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起居室比卧室亮,各角落一览无遗。来人不在那里,但玄关传来的窸窣声让他加快了速度,在大门被甩上前一脚重新将其踢开。来人的速度也快得很,目测不在自己之下。环顾四周,他冲到走廊角落里,抄起那里的一个灭火器,用力朝对方马上就要消失在走廊尽头楼梯口的背影投去。


砰咚一声闷响,灭火器弹开,滚到地上,发出更大的轰响。对方的身影不见了,他隐隐听到撞击、翻滚和闷哼的杂乱交错,一路向下。不过,楼梯上没有人。等他飞奔到楼下,对方刚好吃力地跨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摩托车,瞬间消失在街角。


“妈的!”


勉强压下想拔腿去追的非理性冲动,降谷回头向楼梯上张望,竖起耳朵。凌晨的公寓楼一片死寂,也许有人被灭火器滚落的巨响惊醒,但没有人出来查看。刚才的人可能有同伙,但就算如此,赤井也完全用不着担心……道理应该是这样。


他转回身,加快脚步爬上楼。


穿着T恤的赤井站在二层的平台上,摸着下巴注视着地面。看到他爬上来,他蹲了下去,用一支小手电指了指地上某处,一语未发。


那里有一小团新鲜的血迹,还不够明显到能让路过的任何人发觉。降谷挑起眉梢。


“你那里应该有采集工具吧?”


他们在上楼途中又发现了两滴更小的,看样子只是轻微割伤。降谷小心地拎起横在地上的灭火器,观察着上面略显锋利的金属部件。


“这个我带走了,明天检测一下。”


“你用它砸了人?”


“要不是之前喝多了手有点软,”降谷活动着肩关节,语气里已完全没有一丝醉意,“直接砸晕不成问题。”


走廊昏暗的冷色夜灯映照出锋锐的眸光和冷峻的神色,哪个似乎都不属于那个几小时前还迷迷糊糊呼唤着已逝恋人——也可能是暗恋对象——代号的纯真青年。降谷无疑处于青年的年龄,有着少年的脸,但如果说连波本和安室都可以被毫无障碍地喊作小哥,一个真正的他却只能被称为男人。在清醒状态下,这是一个表示成熟、复杂甚至危险的标签。


五分钟后,依旧是两个人下到刚刚发现血迹的楼层,沉默地完成了采集,回到房间。释放迷烟的小装置已经被摆到桌上,降谷弯下腰去,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推得它翻了几个角度,观察着它。


“看起来是自制的。”他把它放进证物袋,对从门口回来的赤井说。


“他破解了门锁,包括防盗装置。”


“所以说,谁让你住这种又老又破的公寓,FBI这么缺经费吗?”降谷幸灾乐祸地说。


“防贼不防高手。”赤井从置物柜上的收纳箱里拎出几个瓶罐。“如果以遇到今晚这种入侵者为标准,那我应该去住金库。”他把其中几个放在降谷眼前。“你来检查房间里,我去外面。”


降谷拿起喷雾瓶,看了看上面的英文,然后向外走去。“换一下。”


他既然让降谷检查自己的住所,就意味着这里没有什么不能被对方看到的东西,因此降谷自动避嫌的举动,着实出人意料。赤井想,这些不经意间的体贴,和为他们的关系奠定了基调的仇视与竞争,到底谁是谁的附庸,还是说二者完全独立于彼此,他下不了论断。


他们重新回到客厅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室内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生物痕迹。从各方面看,都是专业的。”


“这边也一样。跟白天那群没脑子的应该不是一伙,和在你车下设炸弹的倒可能是同一个。”


“所以他改主意,打算抓活的了。”


“可能因为报酬更高吧。”降谷不怎么在意地说。“现在我们掌握了血样和可能检出什么东西来的凶器,明天我再去翻翻监控。那么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各加一分,还是我领先。”


他本可以开始连夜调查,像任何一个重要人物的安全受到威胁时那样,然而他没有。他像没事人一样打着呵欠走回卧室。


“天哪!”


赤井听到他在卧室里喊,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个箭步冲进去,却看到他扭过头一脸嫌恶:“你的床怎么这么小?”


“……”


“我刚才是怎么睡着的??”


降谷夸张地一个背跃式,把自己抛到赤井简陋的单人床上,那张床不给面子地轻微颠簸两下。“这根本就是行军床吧!”


“你睡吧。”赤井转身走出卧室。


“站住,”降谷说,“你家有沙发?哦。刚才怎么没见你摆出来?客厅里只有几个折叠椅。”


“不用在意我。”


“……你以为虐待自己,就能给我一点罪恶感吗?”


降谷从床上坐起,轻轻地冷笑着。


他们对视了三秒钟,然后降谷满意地看到赤井向他自己的床走来,于是他公平公正地挪了挪地方,两个人别别扭扭地躺下了。对成年男性而言,一个人60公分的宽度会让肩膀挨着肩膀,不过当降谷翻了个身,单人床就没有那么局促了,却也多了一股怅然若失。


“晚安,”降谷的声音已经开始模糊,“可别死在太阳升起之前。”


 


“按兵不动?你在想什么??现在只要一句话,你们就再也不是莫名其妙的靶子了,你难道喜欢每天被追杀?下次可能就不是迷烟这么友好的东西了!”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


“我说啊,你这点最讨厌了!没有人,不管男人女人,愿意被当成一个白痴,为你跑前跑后,还得不到一句解释,还可能被骂。你再这样下去会吃大亏的,我保证。”


“好吧。理由就是,降谷君似乎想借助这次机会,反向追查到组织残余人员的线索。”


“你们该不会是……想被活捉去见琴酒吧?”


“公安那边以其他事务繁忙为由,对调查很不上心。以我对他的了解,非常可能是这个走向。”


“可如果有人打算带你们的尸体去领赏,怎么办?”


“我不会让他死。”


“哼,光说大话是没用的,要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


女探员没好气地推了推眼镜,抱臂倚在桌边。


“那你保重吧。你要是死了,麻烦的还是我。”


“你可以让卡梅尔写死亡报告,他也该练习一下文书写作了。”


“麻烦你好好活着,哪怕是为了你的降谷君!”


朱蒂把一枚存储卡拍在桌上,转身恨铁不成钢地离开了。赤井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声“多谢”,拿起卡插进电脑,开始浏览到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种种迹象与境外线人的情报证实了这纸悬赏与组织的联系。赤井匆匆扫过文件夹内的证据和各类信息,目光最后落到车底被设置炸弹那天所有能为作案者提供观测点的建筑列表上。这份清单上的一个他早就清楚的备选,让他的视线多停留了几秒。


当他在电话里告诉降谷这个发现时,对方的第一反应是:“这种事发邮件就好了,你这个人这么喜欢打电话的吗?”


“发邮件的话,等于把主动权让给对方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他当然明白,无论何时,主动权都不在自己,降谷完全可以开开心心地拉黑他。


“知道了,我会查看那段时间里的内部监控。你为什么突然开始怀疑是警察厅的内鬼干的,就因为你停车的地方看得到我的办公室?”


“没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就算不是,能排除也好。”


“……可惜啊。”


“什么?”


“你如果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里有未加掩饰的懊悔。对于从不在他面前示弱的人,这种反应罕见至极。


“降谷君??”


“我让人把血样和证物送去鉴定科了,”降谷叹了口气,“当着至少十个人的面,算上运送途中、实验室里和厕所八卦,知情者只会更多,如果真有内鬼,可能就不是打草惊蛇这么简单了……”


“所以需要尽快验证或排除这个可能。虽然算不上证据,缩小信任范围总没错。”


“噗。你真信了。”


“啊?”


“我当然是自己把证物拿过去,交到信得过的人手里的。”


带着恶作剧得逞时浅浅得意的声音,听起来却没有恶意,甚至让赤井觉得他是不是心情很好。是因为工作相关的事?想来他愉悦感的源头也不会有别的什么,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因为跟自己开玩笑这件事本身,哪怕这看上去多么像撒娇。玩笑只会对好感对象开,对恶感对象,玩笑不过是嘲讽的一种变体。


“喂喂,怎么不说话?你还在吗?”


“……在。”


“我把今晚的住处发给你。不要太惊讶。”


“好。”


“那我挂了。”


他已经养成了在对方之后挂断电话的习惯,对方一向急匆匆的工作节奏是原因之一。切断通话后没几秒,就收到了降谷发来的信息。赤井琢磨着后一句话的意味,把那个地址转进地图搜索栏。


 


门被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缓缓敲了两下。打开时,降谷斜倚在门口墙边,西装搭在小臂上,一边扯着领带,一边不紧不慢地笑着。


“晚上好,我是您点的‘尊享铂金外送套餐’。”


“降谷君,”赤井摸了摸戴帽子的后脑,“……能不能至少……换个房间?”


“怎么了?”


这个墨水点般持续扩大的笑容足以告知世界,这个房间到底是谁的主意。


他们一个跟着一个走过玄关,来到房间内。乍看之下,除了圆形房间中央的大鸟笼以外,其余铺着黑色地毯、贴着黑色墙纸的部分都简单到了诡异的程度。


“不够吗?”降谷看着鸟笼说,“你还想要什么,旋转木马还是刑具大全?”


“我只想要个睡觉的地方。”


“这里不是有床吗。”


鸟笼里的确有一张填满整个笼子的圆形大床。降谷脱下鞋,打开笼门,爬上那张床,盘腿坐下,打量四周。


“你知道这个房间是怎么用的。”


降谷的回应是伸出食指隔空点了他一记,微微勾起唇角,伸出去的另一只手摸到了一根拉绳,唰的一下,鸟笼内部落下一圈幕布,上面印着石壁的纹样,在他视线的高度,前后左右留有四个窗口样的开口,但此刻看出去,就像是监狱焊着铁栅的窗。他坐在囚室里,向外面的人伸出手去。


“进来。”


由这张嘴吐出的这句话也许真有什么魔力,赤井想,带着莫名危险但纯真甜蜜的微笑,足以让他的双脚不再犹豫。组织已经基本崩溃,驱动他不断追寻的秘密已经有了答案,如果此时降谷要杀了他,他也不再有未竟的遗憾,换句话说,他没有任何忌惮对方的理由。


所以,哪怕降谷的眼底闪动着难测的光,腰侧凸起一个熟悉的形状,房间的陈设也充满了不祥的气息,他还是一步步走进了牢笼。


“DNA检测有什么结果?”


“和有犯罪记录的数据库对比,没有吻合的结果。监控也没有异常。”降谷似乎不太在意地说,注意力都被环境吸走了。“内鬼的可能性,我明天找个机会验证一下。”


床头设有一套古色古香的柜子,降谷拉开一层层抽屉,翻看着里面很多用途一目了然的道具,脸色没有一点变化。但从两个枕头之间抽出一支控制器时,他的眼睛亮了。


“把门关上。”


他像获得了新赛车玩具的孩子一样兴奋。


“让我们看看这个被上万名用户评选出来的‘氛围最佳爱情旅馆房间’有什么名堂。”


控制器上一共有五种模式,但都没有任何提示,降谷随手按下3。


房间内原本的照明全部熄灭,鸟笼里的“石壁”上跃起昏暗的烛光,窗外好像也有些什么变化。降谷凑到狭小的窗前向外看去,紧接着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赤井从对面的窗口,向外观察室内的情况。


他看到的再也不是房间,而是连绵无尽的山峦和幽深的山谷。在脚下的谷底,被浓雾遮掩着看不真切的低处,传来隐隐的水声和野兽的号叫。头顶繁星满天,偶尔甚至有夜行性鸟类的影子从旁边掠过,消失在对面的山崖上。而他们所在的牢笼,就处于一座仿佛已经废弃的黑暗城堡的顶端。


“不是普通的投影,是全息啊。”


降谷打了个响指,坐回来重新打量着囚室,环境的变化让他的表情变得清冷而警惕。赤井也明白了所谓最佳氛围指的是什么。如果不仔细观察,他们确实很像独自二人坐在深山古堡之巅,配合山风、草木湿气等针对其他感官的模拟,这样的情境足以引出心底黑暗的欲望。


“换一个。”


降谷匆匆按下了5。这次窗外的场景变成了海边峭壁。他们位于一座孤零零的灯塔顶端,眺望着被翻卷不息的乌云半遮半掩的残月和一艘船也没有、躁动不安的海面。抛开潮音和海风,他们甚至闻到了咸腥味。


接着是1。很明显,雨夜竹林和庭院内的布置属于本土风格,鸟笼内部也瞬间换上了日式幕布。4是海底主题,他们仿佛被困在一座沉船里,窗外逼真的大鱼甚至会靠过来啃咬栏杆。2是太空主题,栏杆升起,幕布更替,从小窗迅速变为流线型大窗,他们对坐在一枚小小的逃生舱里,漂浮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


“有喜欢的吗?”降谷状若殷勤地问。


跟恋人在一起也许还有挑选的需要,跟单恋的人在一起就没有了。


“无所谓,就这个吧。”


“行。”


降谷把控制器向身后一丢,在无数星体的缝隙里,渺小如细菌但耀眼如恒星的他向赤井展开一个并无笑意,仅仅是用于邀请的微笑,伸手到腰侧拿出一个东西,摆在他们之间的床单上。


“那么接下来,玩个游戏吧。”


赤井垂眸注视着那把枪。并不是警用配枪,略有些古典的设计风格,让这把左轮手枪看起来像个玩具。它本身应该也是件收藏品,而且是定制的。他以前从未见过完全一致的型号。从前后都看不到弹巢内的情况,枪口上装有一个消音器。


“一个人问,一个人回答。规则一,问题没有限制,回答必须诚实。规则二,如果不想回答,就得朝自己的太阳穴开枪。规则三,如果答案不能让对方满意,对方可以开枪。反正嘛……”他说,“爱情旅馆的清洁工善于打扫各种现场。”


冷蓝色的眼眸像他们刚刚路过的无数星体一样闪耀着无机质的光。他拿起枪,拉开保险,抵住自己的下颌,说:“玩吗,警探先生?”


赤井观察着他,仿佛单手伸进一个黑洞洞的箱子,摸索着挑战、测试、玩笑、恶意或仇恨的形状。他摸到了其中几样,或者认为自己摸到了其中几样,这让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面对未知性的恐惧,而是面对可知性的兴奋。他连私人感情都可以无保留地展现给对方这样一个怀有敌意的人,那么对方依然选择这种方式,意味着他计划从他这里获得的,是无法通过普通询问得到的答案,也是对他们双方都极其重要的东西。


“玩。”


他似乎听到肾上腺素催动血液流过耳畔。


像是对他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感到意外,降谷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地把枪放在二人之间的床单上。


“你先问。”


接受邀请的决定没花时间,第一个问题却让赤井想了好久。不是想不出来。如果降谷什么都能回答,如果他们有很多时间,如果他们心无芥蒂,他有足够问他整夜的问题。做选择是困难的。


“给我看看你以前的照片吧。”


降谷拧紧眉心。“这也算问题?”


“大学,高中,郊游,毕业,躺在婴儿车里的也可以。”


眉心更紧了。“我怎么可能随身带着那种东西!”


“可以先欠着。”赤井大度地说。“以后记得找出来给我看就行。”


“你这个问题不是我现在能解决的,是你的问题选择有问题,不是我不想回答。”


“没关系,我是不会对你开枪的。”


降谷轻轻哼了一声。


“那轮到我问了。”


“嗯。”


“如果你的上司说,只要你能从我这里窃取某项关于日本的机密,就能给你升职,而我说如果你辞掉目前的职务在日本定居,我就会跟你交往,你会怎么做?”


他单手支膝,状似无辜地托着腮,明明身为裁判,却好像在隔岸观火,甚至挥起折扇。


“我会援引两国法律,说明我不会接受这项任务的理由。另外这种事留给CIA去干,比给我合适多了。但我也不会辞掉工作。我不认为感情可以作为交换的筹码。”


“说得真正义啊。”降谷微微冷笑。“既然如此,如果我说,你去便利店给我买个饭团我就跟你交往,你答应吗?”


“只要我认为你对我没有好感,什么形式的交换我都不会答应。”


“好吧,完美,无懈可击。你问第二个。”


赤井的第二个问题依然花了足以令降谷不耐烦的时间才成型。在思考的间隙,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品味着他的焦躁。降谷的焦躁比绝大多数人的隐秘,但和完全不赶时间的赤井比起来,他是有所求的,这让他不得不放缓节奏等他,还故意表现得若无其事。但在情绪变化这一点上,他骗不过赤井。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在三种身份之间转换自如的。”


“干吗,做采访?”


“想知道。”


“你想听我说我每天只睡三小时,一周去做一次心理咨询以免精神分裂,家里所有东西都准备不一样的三种吗?”


“你家里什么都只有一种。我去过了。”


降谷砸了他一个“那是重点吗笨蛋”的白眼。“你还跟我睡过了,什么时候看见我凌晨就爬起来做准备?”


“没看见。”


“基本上,安室透拥有的时间最多,约等于放假,这段时间里我会思考另两种身份要做的事。降谷零的人力资源最多,办事效率最高,我会把很多需要人手的任务集中到这段时间处理。波本的创造性最强,如果某件事遇到瓶颈了,我可以在这个时候找到新思路,还好组织没开发出读取脑波的仪器来抓NOC。”


他回答的角度有些奇异。


“所以,我要做的从来不是‘扮演’谁。这三种身份不过是属于我本人的三种不同的状态。我以前也做过速答训练,让人坐在对面问各种问题,然后随便指定其中一个身份回答,后来发现这么做没有意义,因为现实中不会有人测试我转换得有多快。我只需要在进入一个角色时放大某些特点,隐藏起另一些,就够了。这些身份,说不定以后还有其他身份,授予时不属于我,呈现时都变成了我自己。”


一层层剥开他,一点点挖出每一种不一样的他,越接近中心就越真切、松软、易于理解,但在反作用力的抵消下也更难捉摸,赤井明白这种感受的魔力。男人都是冒险家,是投机商,是裤袋里只剩一个子儿也敢进场的赌鬼,是被烫了爪子还想再摸进火里的好奇之猫。降谷可能不是故意的,但站在同性的立场上,他不会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喜欢上他。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答完了。现在该我问第二个了。”


“嗯。”


降谷拿起手枪,嗖的一声转动弹巢,并没有看向他。“依然是一个情境。前提是你已经向我告白……就是现在的情况。”


“假如这时宫野明美小姐复活了,告诉你她三天后会化为尘土,能继续存活的唯一方法是和你结婚并提出了这种请求,你会答应吗?”


“……你犯规了,降谷君。”


降谷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移,这让赤井觉得此刻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可怖。不过降谷立刻找回了场子,抬起下巴蓄满攻击性地望过来,眼里写满了得逞、挑衅,以及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期。甚至不该在这个时候发现的是,还有一点可爱。就像打碎了主人珍藏的古董摆件的赛级名猫,就站在被害者的尸身旁边睁圆了纽扣眼,状似无辜,全然不思悔改。你反正不会把我做成火锅的。那你会打我吗?只要你碰我软滑高贵的皮毛一下,我就立刻跑走,永远不回来了。你觉得我是你的?我可从没承认过。


“你也可以问我这样的问题啊,”美丽的猫咪坦荡地释放自己的恶意,“这可是一把枪。仅仅是看照片什么的,未免太配不上它了吧。”


“刚才的问题,你很关心?”


“不。”


降谷十分诚恳地向前探了探身体。


“我不关心你的情史,我只关心什么最能刺痛你。”


“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还要再回答吗?”


降谷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目的是目的,规则是规则。除非你现在已经绝望到愿意朝自己的脑袋开枪了。”


“我会和她结婚。这是我欠她的,用一辈子来还也可以。这跟我现在爱的是谁没有关系。”


“如果我恰好在这个时候回应了你的感情呢?”


这样的降谷让赤井感到一丝迷惑。他是在对他赶尽杀绝还是实际上有那么一点在意?理智告诉他应该是前者,但直觉不这么说。对前者,他怎样回答都无关紧要,对后者,也许应该狡猾一点,可他还是选择了最简单、诚实的方式。


“我还是会和她结婚。但我会对她说清楚,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我们最有可能发展的那段时间,错过了就不会重现。我会努力像亲人一样好好关心她,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大的幸福。”


他以为对方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就到此为止了,然而降谷又问:“如果她说结婚才能活下去这个说法是骗你的呢?”


降谷一定不知道他如果继续追问,会更像一个不依不饶的孩子。赤井的忍耐力再强,对降谷的包容心再宽,也有些线是不能被触碰的。


“她不是这种人,这个问题不成立。”                            


“好好好,”降谷用一根手指把枪口转向自己,双手一摊,“换人。”


“我的第三个问题是,”赤井沉声说,“你跟苏格兰是恋人关系,还是你暗恋他?”


在对上降谷微微变尖的瞳孔时,赤井发现自己不可能否认这个问题在某种程度上是对方刚刚的问题引起的,也就是说,他不能抹消促使这个问题产生的报复性因素。这个发现让他暗自心惊。他们就像两个互扔泥巴的小孩一样,哪怕他,也许只是他,自始至终只想跟对方一起玩耍,并决心不管对方怎样挑衅,都保持平静和友善,不做期望地等待着某天对方拎着小桶,第一次不带敌意地走向自己。


降谷从床单上拿起枪,放进赤井手里,动作平常得仿佛在给一个老友斟酒。


“从警校起开始交往,睡过不下几百次。”他把赤井的手指扳开,帮他拿好枪,指着自己,然后抬眼。“你呢,”他说,“不管是觉得‘我不信!降谷君怎么可能在任务之外被男人上’,还是‘这条假装纯洁的母狗,我要报仇’,都可以对准这里,”食指轻弹自己的额头,“不用犹豫。”


赤井没有犹豫地把枪放回两个人之间。


“我很遗憾你们没能继续在一起。这里面有很大部分是我的原因。我以前没说过,但从现在开始,只要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包括开枪。”


那么按照电影式的发展,这里降谷很可能顺势抄起枪来,“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继而一枪崩了他。他也确实慢慢拿起了枪。


“那就回答我的第三个问题吧。”


他没有给赤井应答的时间,径直说了下去。


“苏格兰的死亡经过,你们的每一个互动和对话,都告诉我。我不要论断,也不用你揽责,只要不带偏见的真相。”


明明是灰蓝的眼眸,却像正午的烈日一样灼热,与他对视太久,说不定真会失明。


“我说过了。他当时想自杀,我一时大意,被他抢了枪,他自杀成功。整件事就这么简单。警用配枪丢失造成的一切后果,责任都会落在枪支所有者头上,你明白这一点。”


黑洞洞的枪口停在眼前。


“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


赤井皱起眉头。用枪指着他却口口声声要求他辩解,这样的降谷让他猜不透了。他看着对方锐利的眼睛,好看的脸,收获了意料之中的强烈恨意,可对方说出的话却是:“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无理取闹的女人,根本不屑浪费口舌?你根本不在乎我怎么看待你,我对你的追杀也无关痛痒,到最后都是你达成个人英雄主义高潮的陪衬?”


“不是的,降谷君。”


“是吗?没什么说服力啊。”


“不,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你一直是我非常尊敬的对手,”赤井飞速思考着,笨拙地斟酌着用词,“我也不会因为喜欢你而真的把你看成女人……”


真是越描越黑了。他明确地感受到了自己情绪的躁动。但他怎么可能轻视降谷?他甚至曾经对别人承认,在自己眼里,降谷是日本顶尖的侦探之一。


“我不辩解,是因为我认为这件事就是我的责任。”


他看进对方的眼底。


“换句话说,如果在庭上,我早就认罪并等待宣判了。”


枪口停在那里。他听见降谷说:“我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给你一个修改的机会,不然我开枪了。”


枪是降谷带来的,子弹是他填的,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也清楚彼此清楚。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从很久以前直到最近,想到自己可能死于枪下的结局时,他都觉得最后一刻自己不能免俗,是会闭上眼睛的。但在此时,当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得到了自己拱手送上的机会,他却能镇定地凝望对方,甚至贪婪地观察对方。


因为对方是不同的。


如果要结束他的性命的是他爱的人,他怎么能放过一直观察对方到扣下扳机那最后一秒的机会?有多少恨意都值得牢记,有一点迷茫都是飞来惊喜,如果有微乎其微的不忍与动摇,可说是百倍幸福了。


“三。”


降谷举枪对准他眉心的手臂恒定,冷酷得像一个职业杀手。


“二。”


手指微微压了压扳机。


“一。”


一段出奇漫长的空白后,他没有听到“零”。降谷忽然把枪交还到左手,然后扑过来,狠狠地朝他脸上揍了一拳。这下他是真没有防备,鼻间一阵腥甜,眼冒金星地仰倒在大床上。


“悬赏已经撤销了。”


他听到降谷从身边掠过,跳出鸟笼。


“结束了。”


他捂住鼻子,听到对方飞快踏上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爱情旅馆最引以为傲的房间。


 


一个穿得仿佛要去大企业面试的女孩站在路边,希望拦到出租车。不巧的是,这个意图在他驶近以前都没能实现。他原本会在她面前经过并转弯,如果没在不经意间看到她的脸的话。


于是他在她面前停下了。


女孩明显吓了一跳。不稀奇,他这种车随便在哪个陌生女性面前一横,都是电影般的设定,无论是浪漫片还是犯罪片。鉴于他之前被揍的痕迹还没消,后者的可能性碾压。


“咦……你是那个……”


“要搭车吗?”他从渐渐落下的车窗里向外询问。


女孩迅速接受了半个陌生人的主动提出的帮助,二话不说钻进了车里,干脆地给了个地名。这很有趣。迅速判断对方是否可信,高效及时地抓紧每一个对己有利的机会,接着再补上一个毫不扭捏甚至堪称业务性的妩媚笑容以示感谢——这一套短暂但并不简单的流程,反映出的是一种惯于在社会达尔文主义下积极求生的个体。


“能在半小时内赶到吗?”女孩用一种训练有素的楚楚可怜的表情问。“我真的很赶时间……”


“没问题。”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没有人说话,但他的余光感知到女孩反复打量过自己好几次。他不能否认自己对对方也有同样的兴趣,而恐怕两个人的兴趣都是以他们共同认识的第三个人为支点的。


“你不问我那天早上的事吗?”


对方主动出击了,这也是他最常遇见的情况。


“不用问,”他回答,“我都看明白了。”


而且他们三个应该都明白,那种表演的效果是一次性的。


“为什么?”对方用一种不太服气的口吻问。


“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不说客观条件,只看主观意志。降谷零的生活中留给他自己的时间和空间非常有限。他只会在作为安室透或波本时出于某种非私人动机发展与异性甚至同性的关系。这就是原因。


不过,苏格兰应该是绝少数的例外。


“小透帮过我不少忙,对我还是很好的,只不过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女孩说,对着镜子整理没有必要再整理的头发,“所以让人非常想抓住他,也非常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抓住他……他对你是不是很差?”


“还行。”


“还行到特地打电话让我来骗你?”


在斜睨过来的视线下,赤井只能缄口不言。


“这种事,我还真没在两个男人之间见过,一般都是男人为了摆脱缠人的女人嘛。啊,在那个信号灯前面停一下就可以。”


在女孩所指的位置出现了一所小学。她看了一眼车里的表,轻轻舒了一口气。


“好快,我还以为一定赶不上小涉的演出了呢。”她点亮手机,给赤井看锁屏上自己和一个10岁上下的男孩贴脸笑着的照片。“可爱吗?帅吗?”


“很像你。”


“我的儿子当然像我嘛。”


25岁的目测年龄很可能不准了。女孩——不,女人,在打开车门的同时一抬手,把一张名片插到了倒车镜上。


“我在这里上班,有可能的话,介绍几个好男人给我吧。谢谢你送我过来。”


名片上的字母让赤井想起,来时的确在那片街区扫到过这家高档俱乐部的LOGO。一个从事风俗业的单亲妈妈,听起来就是会出现在降谷线人名单上的类型。


咚咚。


对方像想起什么一样,又弯腰敲了敲半开的车窗。


“小透对他真正讨厌的人,不是当成空气,就是抓紧时间处理掉,”她在脸颊旁严肃地比了个咔嚓的手势,“不会花时间费心思特地演戏给对方看的。”


此后的一路上,赤井都在回味这句话,琢磨着对方告诉自己这件事的动机。考虑到降谷曾经真心实意地追杀自己,第二种方式可以成立;再往前追溯,根据在组织里共事时他的表现,第一种可得到验证。那么被否定的第三种?这就涉及至少两种可能:降谷并不讨厌自己,或者降谷抱有某种能让他破例在讨厌对象面前演戏的目的。


他谨慎地投了后者一票,却无法忽视自己的心情竟然因为没什么可能性的前者而高扬起来。在这时响起的手机未免有些不识时务,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困扰地微笑并咬住下唇,停下车。


不知道这通电话是要给自己加一根柴,还是浇一盆冰水。但无论如何,在那个莫名挨揍却让他看到对方一丝情绪裂痕的夜晚之后,来自对方的第一次接触不是邮件而是电话,一方面带来了积极转圜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只是听听对方的声音也是好的。


电话接通以后,对面的人沉默着,这很合理。他想了想要怎么开口,想了半天只说了句“是我”。


“赤井先生?”


他立刻听出那甚至不是风见。是哪个下属?路人?医生?发生了什么事会让这些人用降谷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按下录音键,第二句“是我”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语气。


“如果不想今晚收到降谷先生的一根手指,就在今天下午四点独自到指定地点来。地址接下来发给你。”


长句让他听出了声音经过处理的痕迹。


“他和你在一起?让他跟我说话。”


“你多带一个人,他也会少一根手指。”


“等等!——”


电话被挂断了。


赤井给己方发了消息,让他们调查冒用号码的可能性,接着打给另一个人,同时迅速列出几个重点或疑点。对方清楚降谷对自己的意义。FBI已经确认了公安动用手段,通过同样的渠道将悬赏撤销这件事,他也因此认为降谷放弃了主动被擒的计划,而从消息散发出去起已过24小时,降谷不应该因为赏金被抓,但如果对方的动机与悬赏一事无关,不该做出用降谷来诱捕自己的举动。然而什么样的人能控制住降谷?他今天都在哪里活动?


“喂?”


“我是赤井。”


那边细微的气流波动表示对方有点意外,难道今天没人发觉降谷有异常?


“您有什么事?”


“降谷君今天上班了吗?”


“来了,早上还开会了。”


“现在人呢?”


“现在……”风见似乎起身寻找了一圈,“不在办公区域,您找他有事?”


“有人用他的手机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在他们手上。”


“什么??!”


“先不要上报,对方让我一个人去,否则会对他不利。我把录音转给你,现在去你能想到的一切地方确认他和你们部门所有人的行踪,然后打给我。”


“我们?所有人?”


“尽快。”


这次轮到他挂人电话了,他们承担不起在惊愕和无效追问上浪费的时间。然而他希望此刻让他挂降谷下属电话的情境是虚惊一场。但多年的职业经验告诉他,这是真的。它也为他列出了几种可能性最高的情况,无论是哪种,都并不乐观。


然后,他打开早就躺在收件箱里等着他的那封无名邮件。


距离四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考虑到路况,他现在就过去才能准时赶到,对方就是不打算给他准备时间。他没有等风见的回话便开车上路,大约一刻钟后,风见打过来了。


“降谷先生确实不在这里,手机打不通,我已经让人去他家查看了,也给他之前常去的几个地方打过电话,配合监控确认,人都不在。至于我们的人,有一个请了事假,还有四个在出外勤,剩下的都在。对这五人,我也电话确认过。”


“一通电话不足以排除嫌疑。”


“我明白……但其中三人的外勤地点都不近,不可能立刻赶回来,最少也要两小时。”


“把这三个人的资料发给我。市内监控呢?”


“正在筛查,目前没有任何结果。”风见像个被老师问得一愣一愣的学生,突然想起来自己不是只能回答。“对方发给您的地点是哪里?”


“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至少让我们在附近布一些人……”


“风见君。”


突如其来的称呼让风见后颈一紧。


“我怀疑对方是警察厅的内鬼,很可能有办法掌握公安的动向。对方指定我一个人去,为了降谷君的安全,我只能一个人去,至少要在判断他没有危险之后,才会告知你们地点。”


“那就,”风见不甘地咬了咬牙,“拜托您了。”






继续








tbc.

[赤安]Dance or Die(上)

stoic fishtank:

练笔之一,赤井单箭头的场合,组织基本已挂,分上中下


注意!!!


本篇会踩到各种雷区,包括并可能不仅限于:


1.降谷对赤井非常过分,是故意的,是有原因的,但就算有原因也,非常过分


2.本更有疑似降谷与路人女,以及和苏格兰过去时的描写,这些关系实际上都不存在,这么做的原因同1


3.出于剧情需要有原创角色,至于一个练笔为什么会有剧情需要……总之是有了


始终1v1,过程略酸爽结局很甜很甜,如果不介意上述3条可以继续↓


















只要这件事不会给对方带去困扰,他并没有打算将它变成一个秘密。因此对方问起之时,他那么自然,仿佛接过一瓶水那样淡淡地点了个头,给了一个肯定答案。


——该不会是因为你暗恋我吧?(开玩笑的语气)


——是。(在问话的人听来也可能是开玩笑的语气)


对方睁圆了本来就又大又亮的眼睛,说,你以为拿这种事开玩笑就能吓到我吗?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


 


上-1


上-2


上-3










tbc.

[赤安]Fight or Flight(上)

stoic fishtank:

和前一篇相对的,降谷→→→赤井篇


让我试试一次能贴多长(






















“总之,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天很蓝,阳光耀眼。对面的男人落下这样一句结语后,刚刚的那朵云从他们脚下的大理石地砖上慢悠悠地飘过,还没有完全消失在玻璃落地窗与地面的交界线上。


他仔细地看着对方,以一种不同于过去的仔细的方式。他关注过他,研究过他,也由衷地尊敬着他,甚至可以说,在某种超越理性的层次上莫名中意并纵容着他,但从来没有从他提出的那个建议的角度看待过他。


在最初的一瞬间,他认为那是一种比喻。毕竟他自己也喜欢用各种充满表现力的暧昧特指来玩某些“写作—读作”的文字游戏,这是一种浪漫。但对方是距离浪漫最遥远的一类物种,不会有修辞的闲情逸致,比起联想甚至歧义,他必然会选择实用与精准。不过,这样一个时时刻刻全身上下毫无破绽且要乘以三的人,在自己面前出现过不止一次破绽百出的情况,那么也许今天在这里,他确实有什么不做比喻不行的原因。


“这是什么用来合作的新暗号吗?”他大度、宽容地淡笑着问。


对方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一如既往生气了。就是这种态度让他只能把对方刚刚的话当成比喻或是别有居心。


“抱歉,听了,但是理解不了呐。”


“我希望你能跟我交往一周,先不说可能性的问题,这句话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你听不懂日语?”


“首先,交往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说过了,就是‘恋爱’关系前提下的互动。”


“这就是我无法理解的部分。”


他摊开双手,在对方眼底寻找着任何可以解读的痕迹。失败了。


“就算是一种试炼,也许你能跟自己不喜欢的人交往,我不行。”


他好像应该澄清一下,“不喜欢”在这里特指不存在恋爱感情,但鉴于对方并没有受伤的反应,他省略了这一步。


“而且我对同性没有兴趣。”还加上了临时想到的另一个再实际不过的理由。


对方对自己有兴趣吗?这个想法让他既惊讶又好笑。自从那一天,对方冷冷地站在天台上,听他用寥寥两语描述过苏格兰自杀时的情况——本质上说,传达的信息量并没有显著增加——并抛下一句“我知道了,为了大局我不会继续计较,但你一辈子都别想我原谅你”以后,他就觉得他们也就这样了,甚至还有点遗憾。老实说,他很享受被对方追杀的经历,也很享受那张从底版到软件都堪称无瑕的脸上出现情绪裂痕的瞬间,换句话说,他很享受欺负日本首屈一指的警探的感觉:别误会,他并非以打击日本的人中龙凤为乐,只是他想欺负的人恰好有这样的身份罢了。


那么,一个永远不会原谅他的人,有什么理由希望跟他做一周的“恋人”?


“……那算了。给你添了麻烦,很抱歉。忘了吧。”


对方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多离谱,微微垂下眼,脚步从他眼前滑开,离去。


“等等。”


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己发出的这一声。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因为自己想多欣赏一会对方平静表面下的沮丧和懊恼,还是所谓原则其实可以放弃,还是两个原因都有。前面讲过,他对对方是纵容的。假如对方目露凶光地说,赤井我无聊了,这个苹果你摆到头上,让我射箭玩。他会答应。


他知道他会。


而对方很单纯地望着他,就像一个在路上被陌生人叫住的普通青年,让他想往他的静湖里丢几颗小石子。


“如果你能提供有说服力的理由,我可以考虑一下。”


“对你来说怎么算有说服力?”


“比如……你要练习勾引中年男人……之类。”


对方用一脸“你平时都看了些什么东西”的表情说:“要勾引中年男人我们不会派女性便衣去吗?再不济还有女线人,你知道哪些放着美女不要偏偏好男色的中年男性目标,给我列个表参考一下?”


“那你更没理由跟我交往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只并不属于同一双的拖鞋被胡乱扔在一起,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构图都称不上美,对方接着叹的一口气更平添了违和感,也让他后面的一句话仿佛不该出现在这个别扭的场景中。


“我可能还是有点喜欢你的。”


用这种淡然乃至冷漠的脸?


“谢谢,”赤井说,“不过我看不出。”


“不用谢,”对方说,“连我都几乎感觉不到。”


“那你是如何确定你‘有点’喜欢我的?你对我有欲望?”


友情和爱情的分歧点就在这里。不过,从这一点看,降谷君很可能无法和他成为朋友,但不是没可能产生爱情——激情之爱虽然不算什么好东西,毕竟也是爱的一种形式。


然而对方投来的视线没有掩饰,也不想掩饰嫌弃。


“怎么可能,”降谷一脸滑稽,“我又不是基佬,对你的身体没兴趣。”


“正好,我也没有。”


话音刚落,他便开始怀疑这个结论是否下得过于仓促。


“那么这一个星期的恋人行为,是剔除了身体接触的——和做一个星期的好友有什么区别?”


“我的意见正相反,需要身体接触。”降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镇定,把话题带回他的要求本身,仿佛在会议上发表一个他有大量数据支持的言论。“现实存在的恋人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有没有兴趣无关紧要。”


“……这更让我质疑你的动机了。”


作为一个异性恋者,他发现,他对对方的身体有兴趣。当然不是出于身体本身的吸引,而是些别的东西,某些让他面对这个新发现,因为同时袭来的惊愕和了然而嘴型从圆圈变成横线再到弧形的东西。


在异性间始于繁殖本能的性/欲之源,在同性间可能来自权力。鉴于对方可能会气坏,他决定不与他分享这个发现。


“质疑什么,我有点喜欢你还不够吗?”对方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是接受过无数训练后的完美状态。


“就算你真喜欢我,而且是非常喜欢我,也不够。”他伸出几根手指,像捺手风琴键般在对方笔挺的灰色西装肩头做了几下跳跃,像是协助思考,或者有意撩拨。“对你来说,有感情也不等于要占有对方。在你的感受和行动之间存在的影响因素太多了,是吧,有三副面孔的公安先生?”


“是有原因,”没想到对方竟然爽快承认了,且没有任何局促的反应,他摆出一个防御性的抱臂姿势,冰蓝色的眸底映出一如既往的厉色,“有本事就自己找出来吧,赖在我的国家不走的美利坚警犬?”


 


“……所以,你觉得降谷君喜欢我吗?”


“……要我说真话吗?”


百无聊赖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赤井眯起眼睛看着店里排队买甜甜圈的宽厚背影,心不在焉地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别告诉我你自己一点都没意识到。”


副驾驶座上的女警探把刚刚还在刷的手机放在裙子上,没好气地扶了一下眼镜。


“你为了问我这样一件事,把你们的对话基本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了!真的,审讯重犯都没见你这么上心过,不如说是你喜欢他吧?”


“我是喜欢他,但不是恋爱式的喜欢。”


“唷,大情圣。”


像往常面对同事的揶揄、前女友的怨气或二者兼有的情况时那样,赤井并没有争辩或反驳,他淡淡地人坐在这里,思想却已经飘出了外太空。


“不过,乐观点看,他也许只想找个借口盯着你。”在他国主权领土上最目无法纪无拘无束的一个。


“最近没有任何大事要发生。而且他只要求一周。”


越来越接近的,是下属拎着点心盒跑来的身影。卡梅尔开开心心地回到后座上,打开盒盖,把一盒甜甜圈凑到前座中间。赤井看也不看,伸手就近随便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那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你就算不答应,他肯定有B计划,C计划……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会达到目的,”朱蒂的手指在敞开的盒子上方虚点若干下,终于做出了抉择,“你自求多福吧。”


他当然清楚那种被人步步紧逼的感觉,降谷曾经的全部目标都应该和他共享类似的体验。问题的关键在于,搜寻、锁定和追踪原本是他的拿手好戏,这意味着如果有人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会让对方死得很惨——当然,“死”又是一个比喻。他在一般情况下不会像对降谷那样宽容。这就好比走过一户人家,被冲出来的金色博美咬住裤脚不放,而他满脑子想的却是逗逗它,甚至把将它从目露凶光哄到翻肚皮当作一项令人兴味盎然的挑战。


你想玩什么把戏,我都奉陪。


只要你……能继续热烈地注视着我,哪怕这热度来自憎恨。


同性间有时就是会有这种说不清也不想斩断的执念。如果把“爱”的定义扩大化,不再无谓地探究友情与爱情,乃至仇恨与吸引的分界线,那么他完全有资格也有意愿对对方说,我,希望你像清晨的黑咖啡、午夜的威士忌和全天候的烟草一样构成我每天所需的生活,所以我爱你。


出于恶趣味,他还真想看看对方在听到这样一句话时的表情,不过再次来到对方面前时,他决定还是选择其他更易接受的方式,来对这一邀请做出回复。


“嗨。”


轻快的一声招呼反倒让降谷吓了一小跳,他转过头来看着他,皱起的眉间显示不悦,完全没有“有点喜欢”的样子。此刻他们的内心应该是一致的。


——你得意什么??


——你造成的。


他们在一个眼神交流中完成了这次信息交换。站在休息室外的降谷晃了晃手中的保温杯,目光下移,盯着赤井的胸卡,仿佛想在上面开个洞。


“干什么。”


“找个机会回复你。”


“发条消息就行了的事。”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看着对方的眼睛说。”


对方用眼睛和一声鼻息告诉他“少跟我来这套”,于是他突然发觉自己乐在其中,他有多少年没这样用心同时自如地调情了?这二者总是不能两全,需要的条件太多了,比如兴趣、心情、长期的了解与某些荷尔蒙的化学作用,可能还有对方的特殊性。


“来吧,”降谷在他面前转了90度,形成一个势要与他抗衡或预备暴揍他一通的对峙姿态,“要说什么。”


时间突然停止了,从他两点钟方向敞开的那扇窗外滑进的风也静止了。加速的,鼓噪的,风起云涌的,是面前因为等待他的答案而一言不发的对方,与刚刚平静的话语相反,在他的脸上、眉眼间,一秒内匆匆掠过了一千年份的全部兵荒马乱。


啊。他听到自己心底小小的一声讶异,它让时间继续流动起来。


“?你干什么——”


他抓住了对方,因为急迫而完全没挑位置,手腕也许是个更好的选择,但他像绑架一样抓住对方灰色西装袖的上臂就把他拖进了最近的一个房间。储物间,更确切说是清洁用品间,狭小,无辜,与他们全身上下格格不入。降谷被拽得踉跄,杯中的冰茶荡了一圈泼洒出一点,他看起来相当生气。


“说什么,不如做点什么。”


赤井在捏住他下颌的同时接过了他的杯子,虽然眼睛已经闭上,还是准确安稳地把它放在摞纸巾的架子上,动作流畅得像早有预谋甚至排练过。等手收回来,被先一步控制的降谷就彻底输掉了主动权,腰被一揽,整个人就被逼到了清洁推车上,悬空的上身微微后仰。


这样不够真诚的躲闪自然只会让发动攻势的人得手。推车颓然后退,最终抵到了墙上,嵌合良好的360度旋转轮没发出任何声响,因此整个房间里只有凌乱的喘息和可疑的吸吮、舔舐、啃咬和亲吻的碎音。


是降谷推开了他,倒也在情理之中。哪怕你喜欢蛋糕,突然被人迎面扣了一个在脸上,任谁都不会开心。


“……赤井!你想死吗!突然发什么疯!”


他以为对方抬起手是想狠狠地抹嘴唇,也许对方起初也是这么打算的,但在一个极不明显的愣神后,对方只是擦掉了唇角狼狈的、分不清属于谁的银丝。


好,决定了。他所做的一切测试都在潜意识里拒绝反对意见。从一开始,决定就已经下了,其后一次又一次的,不过是加码。


“我们交往吧。”


“……啊???”


在清洁工具间里说出这么重要的话,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在工作以外的场合,他并不那么喜欢计划。这个场景的戏剧性张力让他觉得很有趣,他们之间关系的转变让他觉得非常有趣,连对方必然不觉得有趣的心情都让他觉得有趣极了。


“一个星期。”


他没有遗漏对方明示过的前提。看来也正是这个前提把对方从错乱的边缘拉回了理智的舞池,在那之前,降谷好像完全忘了这个建议就是他自己提的。


“真没想到你竟然会答应,”他嘲讽地歪歪嘴角,“刚刚那个,难道是定金?”


“是测试。”


“测试你能不能接受男人?”


“差不多。”


降谷悲天悯人地看过来。“万一你发现自己比起吻男人宁可去吻小便池,怎么办。”


“你对我来说,并不只是‘一个男人’可以简单概括的。”赤井好脾气地说。“你会在男人和小便池里选哪个?”


“……我至少还‘有点喜欢’你。”


他提醒他,带着少许的愤愤不平,以及理所当然。


“是个好兆头。”


“所以呢?你的测试什么结果?”


“秘密。”


你不告诉我动机,我就不告诉你结论,这是报复。他知道自己此刻很幼稚,或者说不像自己,对方明显也是这样想的。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星期一,”降谷整理了一下衣服,像在打扫他留下的痕迹,掩饰被他入侵过的事实,“我最近不忙,可以准时下班,下班后的时间都给你。”


“嗯,正好有时间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降谷四处看了看,寻回了他装有冰绿茶的保温杯,也没忘狠狠地挖赤井一眼,再向门口走去。


“心的准备。”赤井对着他的背影说,也不知道在说谁。


 


倒数第七天


根据不同情况,降谷对赤井提出这个古怪要求,最多可能有四重目的。


第一重是体验恋爱。这是他从小到大一直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做的一件事。他比大多数人长相出众,也比大多数人聪明,因此时间和机会看起来是他最不可能缺乏的两个因素。但在更高的追求面前,他拥有的全部时间都是祭品,中途杀出的任何机会都是阻碍。不过,他并非不了解异性。无论在心理还是生理,理论还是实践层面,他对异性的认知都远远超过了职业所需的水准,这是因为他凡事都要做到最好。总之,在30岁时,他才允许自己第一次试着体验恋爱——也就是没有目的和功利心地与另一个人产生浪漫接触——是什么感觉。


第二重是第一重的基础。他想知道,自己对赤井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不是说要抛开苏格兰之死以及他们各自的身份,仅以两个人的本来面目接触,那不可能,那样的他们也不存在。他们站在今天,眼中的对方都背负着各自的十字架,身上斑斑驳驳是彼此留下的伤,他们只能以这样完整而复杂的形态,疲惫而忐忑地第一次私下里并肩坐在一起。为了合理化这个要求,他给了对方“有点喜欢”这样一个业余到不像他风格的理由,至于这是不是真的,要看第二重目的能否达到。


至于第三和第四重,都取决于第二重的结果,在现阶段不具备谈论的基础。


九点,当门铃声像宣告整点的钟声一样响起时,降谷扫视了一眼和昨天完全没有任何差异的房间,起身开门。


穿着和往常完全没有任何差异的赤井像普通客人那样脱掉鞋,走进房间。他没有等主人的招呼,而是径自走遍了单身公寓的每一个角落,还往窗外看了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当他看向自己,降谷把一个杯子伸到水龙头下面,“水?”


“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赤井说,倒没有一点惊讶,想必他的住处也一样空荡,“只给一个选项的问题未免有点残忍,不请我喝上好的日本茶吗?”


“按外宾礼遇吗?行啊。”


要求喝茶的赤井有些违和。降谷撇撇嘴,刚把水烧上,就听到他在自己的卧室里说:“这么空的房间,除了喝茶吃饭睡觉弹吉他以外,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你打算做什么?”


和这间公寓也不搭的人出现在卧室门口,怎么说,就像出现在老婆婆的菜篮里的一把枪。


“老实说,我不知道。”


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想,至少可以睡觉。”


降谷明白他口中的睡觉就是字面意思。


“我不介意你参考你过去的经验。”


“我没经验。”


两个人隔着厨房的大部分空间直勾勾地对望,只有水蒸气推着壶盖发出噗噗声。


“……你是处男?”虽然不可能,他还是问出了这句。


“……我没什么恋爱经验。”


降谷僵硬的肩膀松了下去,这让他可以抬手摸起下巴来,展示自己的余裕。


“让我猜猜。你年轻时候应该很能玩,加上在欧美生活,女伴不会少,只不过你没有认真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谈过感情。”


“猜得很对。”


“听说你跟斯泰琳警官交往过,这么说也是她一头热了?不奇怪。像你这种条件不错、耍帅成瘾的自大狂,会拼命追求女性,努力经营恋情,比女方更留恋一段关系就有鬼了。最适合你的伴侣应该是通过介绍认识的女性,大胸长腿,温柔可爱,职业是医生或律师,你可能会要求对方多为家庭付出,因为你是不会这么做的。没错吧?”


“……这轮攻击让我全无招架之力啊,降谷君。”


赤井扯了扯自己的帽子,慢慢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降谷并没有关注对方一举一动的兴致,在等水烧开的这段时间,他在角落里翻出了第二个茶杯,把它洗干净。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对方的脚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别。”


对方在提醒他,现在不是条件反射一个过肩摔的时候。


“那你——”


“我怎么?”


双手紧紧地箍着腰,整个人贴上来,鼻尖在后颈揉蹭,更不用说温热的吐息和不可错认的独特气味……当这些突然蜂拥而至,生理性地涨红的耳尖根本不是能人为控制的。


“你倒是不要突袭啊!”


比所见更直观的体格差从四面八方围来,翻搅着五感,他强行将其归咎于不甘心。


“降谷君,恋人之间可不会宣告‘下面我要吻你了,请做好心理准备’。”


这句话说得太不像玩笑,降谷一瞬间以为他真要依言而行,没料到他却松了手,回到刚刚被他拉开的椅子前,像等待开饭的幼儿园学童一样乖乖坐好了,并指出:“你这里只有一把椅子。”


降谷把茶放到他面前。“那就到卧室来。”


鉴于卧室连坐垫都没有,来客只好和屋主一起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床垫,无声地喝着茶。


“……我也没有。”


“嗯?”


“恋爱经验。”


这是一句对当前状况不具有任何意义的话,对方是在他眼中绝不属于伙伴的人物,无论如何,他都不需要甚至不应该告诉他这个事实。为了缓解不自然气氛而说些废话不是他的作风,这句也不是废话。有什么让他说了这句话,并让他不感到后悔。


“我以为你很受欢迎。”


“我是可以很受欢迎。”


毫不谦虚的语气可以作证。


“高中以前,我一直以为外表是我最大的缺陷。虽然有人告诉过我,我跟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我不符合别人的审美,这也是事实。”


他发现自己越说越多,好像对方真的已经成为他的恋人,愿意分担他的过去,而他似乎也有权把并非百分之百美好的东西倾倒给对方。


“高中以后,我发现审美变了,或许是其他人的心态变了。脸好,成绩突出,甚至不需要性格亲切,走在路上都能听到背后噼噼啪啪的眼神。对了,再加上我打架厉害。”


赤井咧开嘴,无声地笑了。“深有体会。”


“不过,”降谷右肘撑在床上,斜斜托着腮,“比起跟女人,我更喜欢跟男人在一起。跟女人多半只能谈恋爱,跟男人可以谈恋爱以外的一切——尽管说我性别歧视,没关系。无论如何,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女人是给不了的。我的理想不是保护某一个特定的女人,而是保护她们的丈夫、儿女和家庭。”


用严肃的语气这样说的时候,他以为赤井一定会不以为然,就像一直以来那样,用一种比他年长、世故、缺乏信仰的眼神,淡淡地把他最看重的一切挥到一边。但赤井却认真地看着和听着他,他甚至能看出他在随着自己的话思索。


“跟男人也可以谈恋爱。”


至于思索出这样一个结果,就是另一回事了。


“是是是,不然你为什么在这里……”


“所以你会选一个男人来模拟恋爱,也是因为跟男人在一起更自在?”


降谷暗暗吐出一口气,向后躺在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斑点。从警校到公安队伍,他一直以来都习惯了等级森严、纪律严明、目标统一,在某种程度上接近帮会的男性群体。他能游刃有余地以各种身份讨得犯罪组织的女性成员、咖啡馆的女招待和星星眼的女高中生的欢心,是因为这些行为都属于他的工作内容,而他是专业的。女人对他而言,可能是工具、目标或共犯,而男人在此基础上还多了敌人或伙伴,他们却都不可能与他心目中的“恋爱”产生联系。


他心目中就不存在恋爱的概念。


他可能只是想选择对方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来做一件对自己而言惊天动地的事。


那么他们现在算是在说情话吗?


“跟男人在一起,我至少不会听到对方用期待的声音说‘你会弹吉他?好厉害哦,好想听’。”


跟男人在一起时,更可能的情况是像赤井这样,笑着把那把吉他拎过来,自己拨上几个音。然而降谷已经盯着对方饶有架势的修长手指做好洗耳恭听的姿势,窜进耳中的一声却好像有人抡起旋转的电锯切到了树。又一声,仿佛一个二百斤的家里蹲在放屁。他从来没有在这把琴上听过这么悲惨的声音,甚至怀疑赤井是故意的,这几下可比弹出正常、平静的音难度高多了。


问题是,赤井竟然开始尝试用这些像被推土机碾过的音符强行组织旋律,更要命的是降谷竟然能听出他打算弹哪首童谣,在忍了几秒钟后宣布投降。


“你是不是五音不全……”


“还好。”赤井说。


“那就是神经过于粗壮,”虽然从微翘的嘴角来看,故意为之的可能性急剧上升,这句话本身应该没有问题,“喂,别再玷污我的琴了。”


“那你来吧,”赤井说,“我还挺想知道有人给我弹唱西班牙小夜曲是什么感觉。”


降谷凝固了。大脑开始奋力运转,试图描绘一个对赤井唱情歌的自己,以及一个听自己唱情歌的赤井——后者易如反掌,前者绝不可能想象。


“免了吧,这是恋人游戏,不是耻度大比拼。”


换了任何一个对象,哪怕是风见,是梓小姐,是贝尔摩德,他都能完美地扮演一个含情脉脉的角色。就算是打赌输了要去对理事官唱,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如果对象是赤井,被那双好像总能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在想什么的眸子盯住……他拒绝。


但不是因为他做不到,他是不可能连试都不试就对赤井认输的。出于某种理由,他不想做。


赤井没有坚持,除了提出新建议以外,他总是以降谷的回答为最终标准,关于这一点,降谷还是喜欢的。


“那来玩个新游戏吧。”


新建议出现了。


“我这里可没有玩游戏需要的东西。”


“一张大点的纸和一支笔就够。”


看起来在秘密谋划着什么的赤井,是降谷不喜欢的。但纸笔能带来什么危害?他们开展互写情诗大赛?那他肯定不是赤井的对手,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赢过他。当他把纸笔递过去,对方接过便开始写些什么,看了几个以后,他发现他在写假名。用键盘式布局,把一个个平假名均匀写在那张A3大小的白纸上。


“赤井,你要干什么。”


“这个是不是叫笔仙?”


在自己的幻想中,降谷暴跳而起,对着赤井大笑着抛出他此刻在现实中用讥笑挤出的不可思议的疑问:“是你做冲矢昴的时候跟女高中生学会的把戏吗???”


“比那更早。”


他不止会平淡地回答他的讥讽,更会平淡地一举踩中他向来会小心绕过,生怕惊醒的区域。


“我想,我们说不定可以跟苏格兰聊聊天。”


在未经计时的漫长沉默后,降谷心想,不愧是赤井。像一颗子弹一般,只要锁定了目标,在抵达那里的途中毫不在意穿越了多少层空气、丛林、砖石乃至人体。


“可以啊。”他说,并对他笑得像花一样。“不过你要扮演莱伊。”


他从床垫下面某处摸出一张照片来,在工具箱里抽了根橡皮筋。看到照片上熟悉到像在照镜子的脸,赤井露出了一点意外的表情。降谷笑吟吟地抓住它享用了,双手不停,把皮筋两头固定在照片两侧。他特意打了一张够大的,没想到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套上。”他把这个简易面具递给对方,一脸幸灾乐祸。他还帮他开了眼洞,多贴心啊。


然而对方最终竟然微微笑了,戴上这个傻面具的动作甚至有些潇洒,让他错觉也许无论他想怎么玩、挑战和冒险,他都愿意陪他。他们现在毕竟是“恋人”,不是吗?


好,确认现状。


他跟一个绝不可能发展为这种关系的对象,准备开始玩一个他绝不可能玩的游戏,触碰一片他绝不可能和对方这样轻描淡写地触碰的心理禁区。


所有的绝对,在面对赤井时,仿佛都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的。


赤井起身关了灯。他先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支在百圆店里成套出售的笔,降谷学他的样子,与他隔了三五公分,只要他们小心,便不会碰到对方。赤井从面具后面似乎瞟了他一眼,说的不是“准备好了吗”,而是“开始吧”。


“仪式性的话我不清楚,就不说了,”这个不适合任何游戏的男人没有把发言权让给降谷,而是随意地开口了,“苏格兰,我是莱伊。如果你能听到,希望你此刻能与我们同在。”


他当然知道那个人的本名,但还是选择了对他们而言最具意义的代称。


“咳……我是波本。”


夜风从卧室半开的窗外飘进来,吹动他们的头发,向厨房而去。


“不管你现在在哪里,”降谷沉声说,“你还好吗?”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当精神过度集中,或是过于在意时间本身,时间的尺度会模糊,被钝化,因此降谷感觉过了太久,久到肌肉似乎要痉挛的时候,笔的末端忽然摇了一下。他们随着它的动作拼出那个回答。


我—很—好。


降谷盯着纸面。无论苏格兰的幽灵是不是在房间里,他的灵魂似乎已经出窍。于是赤井打破了沉默。


“组织还没有被消灭,所以目前降……波本和我处于合作状态。”


笔动了起来。像—以—前—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降谷说。


赤井从面具后面看了他一眼。房间里很暗,他几乎不可能得知对方是什么表情,但对方一定能看清他的。


你—希—望—我—在—我—就—会—来。


“好,”降谷说,“就这么定了。”


“波本和我其实正在交往。”


“喂!……别听他的,我们只是在模拟交往。”


“要我亲你给他看吗?”


“来啊,不就是一张纸片!”


哈—哈。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让我戴面具的。可惜没什么意义,我又不是没吻过你。”


真—好—啊。


他们随着空气共同沉默了,这种场景不是没发生过,同样是在第三个人面前。不给任何人面子的莱伊和丢什么也不能丢脸的波本,谁都清楚这两个高傲的人必然水火不容,让他们成为一组,从管理学的角度看灾难是大概率的,奇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许正是为了减震防灾,他们中间需要一个苏格兰,他像个兢兢业业的中场,把球从一个传向另一个,调谐着他们的节奏,化解着不必要的摩擦。


然而,他终究没有撑到奇迹发生。


所以,两个人之间唯一的调解者不在了,更糟的是,这正是他们之间货真价实的仇恨的来源,他们还指望什么奇迹?


降谷又一次看了看在自己的逼迫下戴上面具的男人,说不好笑是骗人的。但他的笑不是讥笑、嘲笑、冷笑,而是真心的。这样的笑也不同于看到下属一脸狼狈时的笑,那是冷静、理性、俯视、矜持、无机质、批评性的。此刻的笑意是涌上沙滩的浪,轻轻溶解并带走了他筑好的沙堡的棱角,留给他一团形态暧昧的隆起,就算看不出是什么,也明白那里始终有什么。


他们的拌嘴早已不像当年那样充满猜忌与暗箭,总是暗自试图抓住对方的马脚。现在的他们在所有工作场合以外的言语交锋,都是因为他们喜欢这样和对方说话。仅此而已。


“我们现在是很好,”降谷静静地向着空气说,“我平时已经很少想起你和他们了,只是偶尔会梦到。”


笔的动作凝固了半晌。


不—要—为—我—悲—伤,ze—ro。


从笔杆上传来的热度和微小的振动,到底来自哪里的哪个神秘源头?世界上真有某些看不到的存在,在他清晨做完500个引体向上,下午穿梭在咖啡桌之间言笑晏晏,深夜在办公室的电脑前伸个懒腰滴眼药水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用他听不见的声音给他加油吗?


我—做—到—了—警—察—的—本—分。我—不—后—悔。换—你—也—会—这—样。


向来恒定、干燥、游刃有余得和本人一样的手微微渗出汗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停靠在某个更加恒定且温暖的物体上。他一惊,飞快地拉开了与对方手的距离,刻意到了令人尴尬的程度,就算在黑暗里也不容忽视,何况对方的夜视力是什么水平,结果不言而喻。


他张了张嘴,人生中少数几次没能立刻说出哪怕一个字。


“……我知道。”


他不是没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也从来都清楚这个道理,但这条托夜风传来的信息不一样。你告诉自己千百次的,哪怕是真理都无法麻痹疼痛,别人给你讲的故事,无论真假都堪称抚慰。他毕竟做不到100%的绝对理性。


“我知道……”


他像个坏掉的机器人。于是,笔顿了顿后,又开始移动。


对—不—起,莱—伊。


看不到脸的赤井稳固得像一块石头。


害—你—被—波—本—恨。他—只—是—气—你—让—他—失—望,不—是—讨—厌—你。


降谷没有预料到自己看了那么久,久到记下了每根线条的平面的莱伊会转向自己,问:“是吗?”


“……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了。”


“之前讨论的是事实和责任,不是你的心情。”


“你这么关心我的心情干什么,难道不是事实更重要吗?”


“因为我们现在是恋人。”


赤井用空着的手缓缓摘去了那个可笑的面具,降谷突然想起,忘了拍照留念,非常可惜。


“你不讨厌我?”


“我讨厌你,但也不是真的讨厌你。”


很难想象这套问答的双方是一个被追杀了很久都只是挥挥衣袖仿佛并不放在心上的赤井,和一个凡事力求明确精准无歧义实事求是不掺杂多余感情的降谷。


我—是—不—是—碍—事—了?


“你不会笑话我们就好。”


你。我们。从前,只有当后者指代的是自己和苏格兰时,这个词才令人感到舒适。他从来没有对苏格兰说过“我们”——我和莱伊。想必苏格兰也发现了。


你—们—的—命—运—已—经—不—可—分—了。


赤井的眼睛在黑暗里炯炯地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是他们模拟恋爱的第一天末尾。按理说,在这个时刻,他对赤井有怎样的感情尚未确定,而赤井始终仅仅是在配合他。


理应是这样的。


那—么—下—回—见,ze—ro。


“再见。”他喃喃地说。


他说,不早了,今天睡吧。你可以先用浴室,我来铺床。睡地上习惯吗,美国人?好。我这里有换洗衣服,可能有点小,将就一下。


等他接替对方走出浴室,对方已经在他铺好的地方乖乖躺下了,最讨厌的是姿势还很潇洒,像躺在帐篷门边看星星的户外旅行者,就像他并非躺在太平洋边的小岛上的城市中的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好像他做着征途是星辰大海的梦。当他们终于什么都不做,相对位置变为固定,赤井的存在就占据了降谷的整个房间。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背对着他,哪怕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也确定他没有注视自己,共处的感觉却随着黑夜的沉淀越来越浓,令人晕眩。


“降谷君。”


“干什么。”


“我们不是恋人吗?”


没有疑惑,没有质问,赤井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你不是吃过饭不久,怎么肚子又开始叫”。


“……你又有什么建议。”


那就煮点什么当宵夜?


“嗯。”


几秒过后,降谷才意识到对方是让自己看他。他假装不耐烦地捋着头发,半撑起身,推开被子转过脸。躺在榻榻米上的赤井正向他可疑地伸开手臂。


“你不怕明天胳膊废掉,我是无所谓。”


降谷下了床,作势踢踢依然占居正中央的赤井的侧腹,让他滚开点,然后略生疏地向他的手臂躺去。这个动作着实有些笨拙,但被藏得很好。他是躺对了地方,可赤井用另一只手把他带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还很用力,他几乎被淹没在肌肉的弹性和被浴液调和过的气味中,心跳的浪有规律地拍击在鼓膜上。晕眩不再像刚刚那样是个比喻。


“……我现在该怎么做,红着脸在你怀里入睡?”


他竟然能流畅地说出这句话来,堪称奇迹。


“对不起,降谷君,”有人在斜上方说,吹得额头上痒痒的,“我是真的很抱歉。除了抱歉,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知道道歉没用,但——”


他踌躇了片刻。


“做出什么宣判取决于你,但道歉是我的事。”


他抱着他,抚摸着他的后脑和后背。如果不是为了模仿恋人,他们此刻应该隔着一段距离,像两个分属不同阵营的成年男性那样,要么理性交谈,要么唇枪舌剑,扭打成一团也不是不行。现在,在他怀里,在他的抚触下,在他不知为何能让他卸下武装的宣言后,他们把他们关系中最需要严肃交涉的根本问题说成了情话。


“降谷君?”


只有这一问还透露出一丝小心翼翼。


“道歉接受,”降谷的回答中不带有情绪,“至于刑期,你不是早就服过了。”


赤井发出了一记依稀表示快乐和满足的鼻音,快乐并满足地蹭了蹭他的头顶。这也是一种模拟?降谷没有一个细胞这样认为。别这样,他心想,但是没有出声。这不是演技,是放松的,下意识的,无防备的条件反射。别在假象中混进你自己真实的反应,这真的很危险,不只有我,你也会当真。


会当真,向来是因为想当真而已。


赤井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他的后背,他依然回抱着赤井的后肩,哪怕这次对话其实已经结束,恋人的游戏仍在继续,无论有什么是假的,对身体的迷恋绝对属实。


他相信属实的事物,并不包括鬼神、精怪和幽灵。


所以,当某种力量带动手指写下已逝亲友的歉意,他知道它究竟出自谁的手笔。说不定对方也明白,那之后如同回应的又是谁的心声。


 


倒数第六天


我去接你?(已读)


今天你该来我家。(已读)


……


抱歉我要加班,方便的话,十点见面吧。给个地址。


也就是九点半左右能下班?(已读)


差不多。


那就行了。


他在看到“已读”前就关掉了对话框,似乎排除了对方拒绝的可能。等他再次拿起手机,已经是半小时后。降谷果然没有回复,可能是默认了,也可能是工作太忙。这个念头让他望着咕嘟作响的锅笑了起来。围裙,炖锅,即时通讯软件,工作中的恋人,下午四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扮演主妇一般的角色,这实在太有趣了。


 


不过,到九点半时,降谷最后还是确认了一句:“在哪里见?”


“停车场。”


他看到他没有拎包,一边扯松领带,一边向停车场中他自己的那辆车走去,于是朝他闪了闪灯。看到他先是一愣,继而略显恼火地大步流星走过来,也是非常有趣。


“谁让你停在这儿了?”


“工作人员。”


“我不是问这个。”


于是赤井牵过随意挂在后视镜上的胸卡,在他眼前晃了晃。虽然美方人员一周一般只会来一次,但供多次出入的身份证明还没到需要更新的日期。


“上来。”


降谷盯着他,没有动作。


“……今天要去我家,你总不能开车跟在我后面吧。”


当对方顶着常规的气鼓鼓脸绕到副驾驶坐好,他又补了一句“明天送你来”。


“那我可真期待啊,亲爱的。”


他在笑,对方看起来也不是特别抗拒笑,但还是没有笑,只是表情和缓了些。


“吃什么了?”


“猪排饭,素乌冬。”


“两人份?”


“补上中午没来得及吃的那顿。”


内容上如同普通恋人的对话慢慢地流淌起来,语气上依然生疏,两个人都在默不作声地适应着被骤然拉近的距离。


“好吃吗。”


降谷疑惑着,不可思议地瞧了瞧他,好像没料到他会看回来,连忙让视线飘开。


“那家店便宜大碗,味道也很好,是加班餐的人气TOP3。……专心开车,不然我罚你款了。”


赤井做了一个夸张的害怕表情。他不记得上次让他做出这种表情的轻松心情是面对谁,他只知道自己目前很期待这个夜晚。


“有没有哪类警察的工作是你没权限做的?”


“唔,给女性搜身?”


降谷的目光冷静中带着不可思议,好像这个让他笑出声来的回答压根不是个笑话。“这就是你恋爱的风格?”他皱眉问他。“整个人都变傻了啊,FBI。”


“我的恋人不打算陪我一起傻?”


“这样看来,我的恋爱风格是始终保持镇定。”


“不稍微对我假以辞色吗?”


车忽然转向并放慢速度,沿着商业街缓缓行进。


“我不是会把喜欢挂在嘴上的类型。”


“我也不是。”赤井说,不疾不徐地把车停在路边的霓虹灯影之下。“我喜欢你。”


他探身过来的速度并不快,如果这是一次攻击,无论来自敌还是友,是实战还是演练,降谷都有百分百的把握避开。但他没能躲过他的吻,这可能与他先一步捏住他下巴的动作有关,也可能无关,不过一定与喜欢有关,无论是那没人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心情,还是两个人都清楚多半并不属实的告白。


闹市街头,拉风跑车,男男接吻。对降谷这种职业来说,三者叠加而成的,只怕是一种地狱图景。好在虽然舌尖勾了勾,这个吻其实很短,恰好是够人回味到睡前的剂量。这倒不是因为赤井吝啬或是感情不够,他有别的事想做。


“做什么?”降谷及时地问,脸颊有点烧,目光却努力直射过来。


赤井没有回答,而是下了车。降谷推开车门,顺着他的视线,也就得到了答案。


“你在工作日还有这个闲心?”


“今天你要来我家,”他说,“自然是我安排一切。”


“事先查过场次了?”


“没有。”


于是降谷挑起眉梢看他。这么缺乏计划性的家伙也配做FBI吗。


“在路上突然心血来潮。”


他知道降谷在想什么。这不像你认识的、熟悉的、憎恨过的我,一个工作状态的职业化的我。也许是一个恋爱中的我。之所以说“也许”,是因为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实在不足以下定论。


时间合适的片子有两部,本土的冒险动作片,和引进的金融犯罪题材剧情片。他们后背笔直地站在海报前,像用手术刀般的眼光审视展示证物的幻灯片一样做了研究和对比,更重要的是猜测对方的意向。十秒钟过去了,到了宣布决定的时候。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指。


“哈。”


“想不到在这种地方存在默契。”


“走啦。”


降谷率先向售票处走去,指给工作人员他自行选择的座号,只有在买饮料的时候第一次转头问赤井“要什么”。


“超大杯可乐,心形双头吸管?”赤井像一个努力向女高中生学习流行趋势的大叔,竖起的手指仿佛在比V。


“中杯可乐和乌龙茶,谢谢。”降谷转头对工作人员说。


动作片虽然不是他的茶,但客观讲这一部各方面水平都很高。降谷并不像对电影有兴趣的人,也许比起实际看了什么,支持本国电影票房的责任感对他意义更重。不过在走出电影院直至回到车里的一路上,他们就片中的BUG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并对男主面临的几次考验给出了各自的替代性解决方案,他们沉迷于男主料理小BOSS、应对亲友叛变直到大决战时独闯敌营解救女主、打倒大BOSS这一串行动是否可以更科学的问题,讨论到车停稳熄火都没结束。也许正是因为太入迷,降谷心不在焉地下车,抬头,毫不掩饰地愣住了。


“你……怎么还住在这里?”


“因为方便。”


工藤邸对他们来说是个极具纪念意义的地标,在这里,降谷栽了两次名为请君入瓮的跟头。赤井的确希望看到某些有趣的反应,比如强压尴尬,故作冷静,或是咬着牙开起玩笑,但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就差把PTSD写在额头上了。哪怕他立刻恢复了原状,变回那个完美、强大,从失败中吸取经验后毅然将其抛在脑后的降谷零,这一丝小小的破绽都已经落入了赤井手里,后者略一思考,决定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这个发现——新仇旧恨再加一笔没什么要紧,他吃瘪的样子也可爱得不行,但为了他的心理健康,自己要节制。


“工藤夫妇不在?”所有窗口都是黑的。


“不在。”


他笃定地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确定的答案。就像前面所说,带降谷回工藤邸是一种恶趣味,虽然出于战略需要,他们为他在这里保留了一个备用房间,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其他据点,以免不定时的出入打扰到这些普通人。


工藤夫妇的确不在。他们穿过幽暗的走廊,沿途没有打开一盏灯——他们只需要径直走进冲矢的房间,将住宅的其他部分维持原样是一种礼貌。但这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高中时代偷偷把女孩带回家。在黑暗里,记不清面貌和名字的女孩低笑着,兴奋地挂在他身上,蹭他,拖他后腿,给他粗糙的遮掩增添风险,让他恼火地诅咒着,一心想早点滚到床上去。


没人会因为不开灯而迷路,他们又是两个成年男性,但当这一切勾起带女孩偷溜回家的记忆,他却鬼使神差地向后抓住了对方的手,那是他从未对她们做过的。他当时可能只想揉她们的胸。


降谷的手干燥而带着健康的暖意,但没有抗拒,很安静。他们平安抵达。


“欢迎,”赤井说,仿佛这里真是他家,“随便坐,随便翻,就好像你识破了冲矢的伪装,正在搜集证物那样。”


“怎么,你在补偿我?”


“我也不希望你对这地方最深的印象是狼狈不堪地被人用枪指着头。”


“说得好像你没被人用枪指着脸一样。”


“那,”赤井捋着下巴,“我们来创造些新的美好回忆。”


降谷哼了一声,在房间里转过了完整的一圈。论生活气息,冲矢的房间和他的半斤八两,只是多了些藏书和酒瓶。他把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上,卷起衬衫袖子,自作主张地打开了电脑和监视器,然后回头看了看赤井,后仰并捂住眼睛。赤井无声地笑了一下,探身过去,通过身份验证。


“你偷偷在这里观察过我多少次?”降谷熟练地调换着监控视角,实时查看着工藤邸四周的街巷。“原来做逃犯是这样一种感觉,”他不无得意地说,“我向摄像头微笑的时候,你应该截图留念的。”


一只手越过肩膀,把一杯刚倒好的金色液体放在他面前。


“是啊,逃犯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和你隔着镜头对视。”赤井心情愉悦地说,吐气轻轻吹动他的头发。“还会趁你睡着数清你的睫毛。”


“越发上道了哪。”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是他们目前正在做的事。恋爱第二天,也许是更熟悉这种相处模式,也许是降谷入侵他的住处时比反过来更自在,起初那个蹩脚的降谷被通常运转的降谷代替。当他们既有的模式触及前所未有的领域,当他们刚刚远离宿敌靠近普通工作伙伴一点却模糊了关系的边界,情况其实可能变得危险。一味放任的结果是什么,他隐约感知得到,但兴趣以绝对优势压倒了微乎其微的担忧,他选择不作为。


“啊。”


赤井放任自己真去数睫毛的尝试被打断了。降谷放下玻璃杯,抿了抿嘴唇,用散发着与他同名的甜美液体气息的声音,故意像电影里那样说:“我们有麻烦了。”


考虑到上一次与屋主夫妇的正式见面对降谷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这句话可能不算夸张。现在关灯已经来不及了,无须思考,他们同时决定,最好不要让屋主发现这个不速之客。他们像两个以写作业为名躲进房间里偷吃禁果的青少年一样四处张望,下意识地寻找着藏身之处。“我去迎接一下房东。”赤井说。


“交给你了。”降谷说。“可别让他们发现你偷偷带了‘情人’回家。”


从恋人到情人的变化是戏谑的,但那种带有禁忌色彩的联想并不坏。从眼中闪动的仿佛事不关己的光芒看,他的情人想必也有类似感受。


“啊,秀酱!你还真在啊。”


赤井帮男女主人把大件行李摞起来拖进客厅,在女主人的指挥下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取材顺利吗?”


“什么取材,是只属于两个人的结婚纪念日啦。不过这个家伙就是这样,连蜜月里都在抽空写大纲,还写在明信片上寄给自己。”


“咳咳,捕捉灵感就像刷牙一样,要成为一项常规活动才行。”


优作和有希子并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这也是这对夫妇的一点非常之处,赤井甚至觉得,有希子看自己一眼,再抽抽鼻子,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恋爱这件事一定在他身上做下了什么隐形的记号,只有这些拥有X射线眼的人能立刻看出你昨天是不是吻过谁。他陪着他们聊了一阵天,用看似普通的寒暄交换了某些重要信息,然后获得了一堆伴着笑盈盈的眼神塞到手中的特产:吃的,用的,玩的。有希子看似崇拜他,却也在生活方面把他当成一个15岁的少年——就好像还没有她自己的儿子大,需要更多照顾。就在他准备把这堆东西抱去给降谷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睁大眼睛,用右拳轻轻击了左掌。


“你房间窗台上的迷迭香还活着吗?也不知道有没有定时浇水啊。”


赤井从没见工藤邸内的盆栽土干过。“印象里长势还不错。”


“还是要确定一下。”有希子热心肠地说。“正好,我再送几盆花过去。”


话已至此,对方的意图传达得很明确了,拒绝会显得很奇怪,而他也没有理由和动机。于是,他抱着有希子给他的东西,而对方一手托着一盆植物,组成了一个母亲来探访儿子学校宿舍般滑稽的场景,向他的房间走去。


“等一下。”


他们在门口停下,赤井抬起手来敲了敲门。


“亲爱的,我们要进来了。”


在有希子瞬间亮起的目光中,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房间内的动静。


“实不相瞒,我邀请了一位精灵先生共度良宵,不过他对我以外的人类都十分害羞,我想还是应该给他一点空间。”


“让他在我进屋前披上隐身长袍吗?”


“作为精灵,他也许更愿意化身成墙上的一幅画。”


有希子被逗笑了。“放心吧,”她说,“我就算发现多了什么也不会说的。”


他们对彼此竖起食指,然后赤井推开了门。电脑屏幕亮着,半杯波本中的冰球还没有融化,房间里没有降谷的身影,墙上也没有任何来历不明的画。有希子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说:“现在我有点想找到他了呢。”


“别欺负他了。”


于是女主人开心地把两盆开着花的植物和健旺的迷迭香摆在一起,还拉起窗帘故意看了看后面。“那么晚安,”她有点遗憾地朝房客眨了眨眼睛,“祝你们‘良宵’愉快。”


门被体贴地关紧了。听到脚步声足够远,赤井朝空气说:“我的精灵先生可以现身了吗。”


降谷推开被子,露出一颗头来。等他坐起来,赤井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上身是裸的。面对一个藏在被子底下的人,只要目的不是捉/奸,绝大多数人不会掀起被子,何况一个仅仅是好奇心萌发的年长淑女。


“你不快点找替换衣服给我,我可真成见鬼的精灵先生了。”藏在冲矢被子下面拨弄湿发的精灵想必是光溜溜的。赤井和有希子敲门的时候,他说不定正在悠闲地用毛巾擦头。


“你可以裸睡。”


赤井觉得自己突然像15岁的少年一样讨人厌,对,就是那种没事就要飙上几句垃圾话的小屁孩,情况对越喜欢的人就越严重。


“你要是没问题,”他以为降谷会怼回来,但对方却笑眯眯的,“我当然可以。”


对一个直男了30多年,昨天才刚因为对方的要求而与同性开始模拟恋爱的人而言,能有什么问题?


他转向衣柜,拿出了备用的换洗衣物,在降谷“我就知道”的月牙形眸光中丢给了他。降谷穿上他的深色衬衫,系上三颗扣子便跳下床,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微微弯腰,开始穿内裤。有那么一刻,他是下身赤裸的,在衣摆掩映下若隐若现的臀,借着弯腰的动作,像拨开夜云的圆月,露出越来越饱满的弧……美好的联想忽然停止,被拉上来的裤腰残酷地覆盖。


降谷回过头来,注意到他露骨的视线,眉头皱了皱。这是一个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夹杂着容易看出的恼火和也许存在的羞涩,仿佛在深夜的林间出浴时被撞见。他刚才在他面前穿衣服的行为,可能根本没有刻意的成分。赤井突然想知道如果自己刚刚回答没问题,这个夜晚会走向哪里。


“……我去洗了。”


和“晚安”“我爱你”一样,这样普通的一句话,他似乎从没对晚间的任何伴侣说过。不是因为太过寻常。他不会说多余的话,也不知道让他想尽可能多搭话的对象会是什么样的。他愿意对动物,对花草,对物件说话,仿佛认同它们独立、美好而值得尊敬的灵魂,实际上却是因为它们不会回答。降谷不光会回答,舌头还是他最厉害的武器之一。但他喜欢对他说话,哪怕是没话找话。


“等你哦,‘亲爱的’。”


降谷从一面镜子里朝他挤了挤眼睛,开始研究他的假发和化妆用品。他走进浴室,关上门,莫名发了几秒钟的怔,然后朝自己吹了声意味不明的口哨,脱衣放水。


他想过,当他走出浴室,降谷无论是破解他的机密文件未果假装躺在他的床上看他的小说,还是用他的道具化妆成冲矢问他要不要跟这样的自己说说情话,都没什么可奇怪的。但奇怪的是,降谷消失了。他花了几分钟,确认对方不在房间里,也没挂在墙上,没从窗口溜走,最大的可能性……他看向房门。


降谷坐在工藤邸的客厅里,就像上次被请喝茶一样,只不过换了一种神色。有希子坐在他三点钟方向,他们面前确实摆着茶,优作正从他们身后路过,赤井听到他在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失陪了。降谷端起茶,笑吟吟地转过头来。


把路上遇到的小猫拎回家,一个没注意就发现它得到了全家的宠爱,睡在丝绸垫子上,用金色的碗吃着最好的罐头。这就是他现在的感觉。他起初条件反射地想,还是被发现了?但在看到对方脸的那一瞬,他记起了他是谁。这个以可爱脸蛋为伪装的,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聪明而勤奋的人,如果他被屋主发现了踪迹,原因只会有一个。


降谷看着他走近自己,眉眼间的趾高气昂以一种只有对方懂的方式大声表达,在旁人看来,他好像只是有点兴奋——就像在热恋期再次见到分开不过一刻钟的恋人的脸。从他们凝望对方的眼神来看,“恋人”是个很有说服力的判断。


但赤井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帮他打掩护,至少表面上逃过了主人的眼睛,他却趁他没注意大喇喇地走出房间,跟主人喝起茶来。这当然不算什么,放在过去,他甚至不至于因为这记小小的捉弄和他得逞的目光而想打他的屁股。


“没想到你的精灵先生还是熟人。”有希子倒了一杯茶,摆到降谷对面的空位上,站起身来,合掌微笑。“我呢,还是不打扰你们享受这样美好而短暂的夜晚了。秀酱知道怎么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如果有什么特殊需要,可以来找我们。”


转眼间,客厅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刚才在聊什么?”


这话问得像一个努力把吃味掩饰得云淡风轻的男朋友。


“有希子小姐说他们刚从加勒比海度假回来,我就给她讲了那次你在哥伦比亚招惹了黑帮老大的情妇被抓,我跟苏格兰拿着你的假护照去搬了一队政府军来直接把他们老巢端了,把你光着屁股救出来的事。”


“容我友情提醒,那时我已经拿到情报,与其说被救,不如说等着与你们会合。”


“这么说我想起来了,你当时也不算光着屁股,好像还穿着内裤?”


“那是因为我得用衣服引开七条鳄鱼的注意力。”


“但是人几乎没受伤,真是狗屎运。我们当时还担心政府的人看出护照不对。莱伊这个不要命的,竟然冒充美国公民。”


“我让你们不用担心,就是不用担心。”


“我又不知道你是FBI……我饿了。”


“我记得你说晚饭吃了双份。”


“但到现在已经过了六小时。”


降谷放下茶杯,后仰,伸了个大而长的懒腰。


“这里就不像有什么存粮的样子,我还是去一趟便利店好了 。”


“不需要。”


赤井起身走向厨房那个体量够大但很可能只是摆设的冰箱,从降谷的角度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但他端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盒子。


“是什么,冷冻的压缩饼干吗??”


“不,是我做的。”


他把两盒食物加热了,摆到降谷面前的茶桌上,掀开大的盒盖,一股喧嚣世俗的异国辛辣香料气味热腾腾地冲进鼻腔。他又替他打开小的,露出晶莹油亮的雪白米饭,虽然不是炖菜的原始搭配,但看卖相便知味道绝不会差。


“冲矢昴特制改良版马德拉斯鸡肉蔬菜咖喱,请慢用。”还适时递来餐具。


“呜哇……”降谷看看饭菜,又看看他。“呜哇。”


“不喜欢这种?”


“那倒不是,”降谷攥着勺子说,“我只是没想到跟你的第一顿饭竟然是你做我吃。”


“我不介意之后你做我吃。”


“看我心情吧。”


降谷捧起饭来,在上面洒了一勺咖喱,挖起来送进嘴里,粉红的舌尖一划而过。赤井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在几天的精密考察和布置后看到目标终于进入瞄准镜时,他都不会有这样的心情,这不仅仅是做过无数次和从未做过的事的不同。他低估了自己对降谷的评价的期待值。他一方面因为这点而忐忑,另一方面又被对方吃饭的模样吸引,而这两方面有一个共同作用,就是让他的心跳像没经过风浪的菜鸟般加速。


降谷只吃了一口便放下餐具,像在思考什么一样拿起茶来,慢慢地啜了下去。看样子不太妙。


“会不会有点辣?”日本人似乎喜欢甜口的咖喱……赤井下意识地搓搓手。


“嗯……”


像在故意折磨他,品鉴者露出了考官般严峻的表情。


“……我去一趟便利店。”于是他主动说。


袖口被什么牵住了。


“这种用现成酱料熬的东西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降谷隔着茶桌揪住他的衬衫袖,毫不留情地说。“是个人都能做出来,粗糙得很,也不独特。”


“我承认。”


“但不妨碍它好吃。好吃就够了。”


降谷放开他,重新拿起餐具和餐盒。他虽然脸长得清新可爱,吃起饭来却气贯长虹,“几乎能吃下一头牛”根本不是个夸张修辞,只是围观都会感到愉悦。他的动作、表情、态度和它们共同制造的气氛是对烹饪者的最高赞誉,会给人无上的成就感,当他抬起因食物而更亮的眼睛,食物的制造者脑中却再也没有食物什么事了。


“啊啊……我饱了。”


他不光合掌,还摸了摸肚皮,然后喝光了茶。


赤井接过没有剩下任何东西的餐盒,一言不发地拿去清洗。降谷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自顾自地回他的房间去了。夜已经很深。赤井像一个熟谙厨艺和清扫之道的合格房客,勤勤恳恳地把所有东西洗干净,归位,整理妥当,关了灯。他回到他们的房间时,吃了他东西的人正靠在窗边看手机。他走过去抓住他,把他扔到床上。


降谷没有惊呼或怒骂,他好像从赤井走向他时就明白,这应该是对于他耍了他的小小报复,因此当嘴唇被覆住、啃噬,他还能笑出声来。但渐渐地,他有点慌张,或者开始迷失了。他们在迷迭香、薰衣草和含苞的栀子交融的气息中像恋人一样又深又长地亲吻,没有人还稳得住呼吸。这些助眠的香气像是架构了一个结界。在这样宁静的午夜,这样沁人心脾的花香中,对方无论曾经是可恨、可气还是如何,仿佛都可爱起来,可以爱了。


送对方衣服是为了亲手脱下来,他听各种人表达过类似的意思。而把对方喂饱,他想,终极目的必然是为了养肥并亲口吃掉他,填自己的肚子。


“晚安。”


他又意犹未尽地舔舔他,这才翻过身去。对方依稀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这也正常。他们都还不习惯恋人的身份,无论是对彼此还是挖掘过往经验。


还记得那天为什么答应和他模拟恋爱吗?


到现在,这已经成为一个没有答案的古怪问题,但同时再也不重要了。


 


倒数第五天


降谷把罐装咖啡丢到垃圾桶里,咬着能量棒翻阅文件,大脑还留出一块区域来暗自腹诽。要不是因为睡过头,他也不会丢脸地从赤井手里接过对方的储备粮,顶替他没空去买,更别提亲手做的早餐。一般来说,他在陌生环境下过夜时都会比在自家更警醒,就连在警察厅的休息室,只要有人转动门把手,哪怕门是锁着的,他都会立刻清醒并进入可以战斗的状态。他确定昨天自己重设了闹钟,但以往为了锻炼也会在天蒙蒙亮时出门的自己,是被身边的人摇醒的。


“你关了我的闹钟吗???”


“采集指纹,看到底是谁干的。”赤井刷着牙说。


承认有可能是自己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按掉了闹钟实在太丢脸。他挤到赤井边上跟他肩挨着肩,用十分钟搞定一切,冲出工藤邸,在对方“需要我送你吗”的背景音下向后摆了摆手,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手机屏幕亮了。他把最后一口勉力塞进嘴里,边咀嚼边打开聊天软件接到的新信息。是赤井发来的,估计是提醒他忘了什么东西,或者问他今晚在哪里见。


“我想你了。”


咀嚼赫然停止,一股热血涌上头顶,耳朵里警铃在嗡嗡大作,心跳像从远方驶来的火车,马上就要冲到眼前,把他碾得稀烂。


“我已经开始倒数距离再见到你的时间了。”


他把包装纸丢去和铁罐相聚,破天荒地在工作中回复某个人无关紧要的消息。


“我也想你。喜欢你。”他不用等对方回复,便能飞快地发出下一条。“怎么样,‘恋人’的表现合不合格?”


可在打出“喜欢”以后,他的手指停滞了。他发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在迟疑中,手指又擅自动起来,一个一个地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符。


如果这两句是当面说的,他不确定自己能否迅速又完美地做出回应。但换一个角度,也许正是文字信息让他能跳出自己的躯壳,远远地看着它们,以及看着它们的自己的一举一动和每一个念头。他不能否认,抵赖,装作不知道在看到“喜欢”时自己希望那是真的。会有这样的心情,几乎等于说明了一切。


他似乎发现了一个关于自己的重大秘密,不过他不会贸然下定论。他还需要继续验证。


他用了自己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反应时间回复了对方。


“如果太闲没事做,不如滚出我的日本怎么样?”


“这是在鼓励我对你的日本做些什么的意思?”


“情圣怎么不用恋人模式回复了?”


“我不闲。”


仿佛深谙分句发送表达效果更好的技巧,屏幕上的气泡像海浪,一层层不容拒绝地涌过来。


“也不是在表演。”


“是真的在想你。”


……降谷零,你不要低估了美国人随时随地调情的本事。对他们来说,瞬间的感觉不是假的,只是他们不期待这种感觉持续多久,也不想对它负责,因此第二天就能和你形同陌路。


“我去工作了。晚上见。”


好在对方适时打住,而没有狂轰滥炸到令人反感的地步。降谷暗暗嗤笑,把手机丢到一边,结果在两分钟后发觉自己仍然在思考这件事。无论赤井刚才是不是真的在想他,他都成功地让他开始想他了。想着一个人发呆的经历,降谷倒不是没有过,对象甚至是同一个人,只不过那时他在胸腔里焖烧的念头,绝大部分与仇恨有关。


那整个下午,赤井都没有音信,这其实才是正常的,但降谷有意无意地偶尔去翻手机,每次没有看到任何未读消息,都像说中了什么一样,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不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知道自己有什么动机和心态,这种他早已习惯的上帝视角,此刻令他反感至极。到最后,他不得不命令自己,到下午6点前不准再看手机——来电和消息除外。有了这样明确的规定,事情就好办多了,他成功地再也没有碰这个人类文明的结晶兼毒瘤一下,如果它没有在5点45分响起的话。


没有发来信息的人倒是打来电话了。


“如果你是问我下班时间的话——”


“那不重要,我都能等。”


这倒是真的,完全不用感动。FBI在外国能做的事,必然比公安在日本的工作少得多,他这不都学会了化妆、烹饪和带孩子吗。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降谷公式化地说。


“没什么要紧事,想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哦,那你已经打过了。”


“能走到窗前来吗?就是你的办公桌正对的方向。”


被掌握了室内布置并被指挥的感觉不太好,但赤井每次确实是挂着通行证光明正大地走进这里的。降谷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地向窗边走去,飞快地思考着自己可能看到什么。天空,建筑,树梢,行人,街道,车……万幸不是那抹碍眼的红色……


红色。


降谷迅速闪到一边,仿佛站在窗前立刻会吃子弹。此刻距离他最近的人在十几米外的复印机前,但他还是压低声音,对电话说:“你搞什么!”


“我看到你了。”


“我不想被你看到!”


他偷偷地从墙边探出眼睛。赤井仍然站在楼下的街边,朝他挥动那捧目测至少有100+朵的红玫瑰。


“降谷君,从我现在的角度看,不是黑发的人基本就是你……”


“……恭喜你比我看起来更像日本人?”


“你不需要做大动作回应我,飞吻都不用,朝我做一个开枪的手势也行。”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未免太自我中心了吧?周围的人都在看你啊!!”


冷静,没什么好担心的。抱着玫瑰出现在街上又不犯法,只要自己不真的开窗向他挥手,形成一个闭合回路,那么他也只是一个在路上受到侧目的外国人,没人知道自己是他的同谋。


“刚刚在电车上还有一对美国老夫妇祝我求婚成功。”


“你还拿着这玩意坐了电车???”


“今晚按计划要去你家,不然我就开车了。”


“我不是在问这个……不不不,那样更糟……”想象一下火红的跑车加上火红的玫瑰的效果,“总之,”他请请嗓子,“你这样我没法下去。向右转,直走到街口,再右转,走到第一个信号灯,在那里等着我。”


当有一个人捧着花在路上等你,再铁石心肠的工作狂都会屈服。这句话对降谷而言绝非真理,但在这一刻毋庸置疑。他整理了当天的工作,匆匆收尾、清点,然后像风一样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仿佛接下来要去赶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有一瞬他想过,对方会乖乖在自己指示的位置等待就有鬼了,他想,他可能反而要在那里等对方冒出来,但赤井就在那里。他给自己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中和了或许存在的一点专属于等待的落寞。降谷放慢车速,以便更仔细地观察他,可惜被他远远地发现了。讨厌的狙击手。


“上来。”


当对方拉开副驾驶车门钻进来坐好,依然把花束捧在胸前,降谷骤然感到一阵解脱。任何一个在这之后看到他们的人都会落入常识的窠臼,要么认为送花的就是开车的人,要么想象他们即将共同把花献给某个女性。恋爱中的女性也许是喜欢被送花的,但自己只会觉得尴尬和滑稽。


“我说,你不能直接把男女恋爱那一套搬过来,那会让我们都很难受。”


赤井掀开皮衣,从怀里抽出一支红酒,他刚刚可能一直小心地抱着它,只是藏在花束后面,没有令人发觉。


“这个算不算男女恋爱那一套?”


“好吧,这个可以接受。”


赤井心情愉悦地耸了耸肩。


“你试一试换位思考。今天你站在男性对女性的角度送我花,如果这个该死的点子是我想出来的呢?我带着这么夸张的一束花去接你,你有什么感觉?”


降谷觉得自己的口吻像一个苦口婆心的班主任,还是被各种热血老师拯救不良少年的影视剧搞坏了脑子的那种。


“高兴。”


“……胡扯。”


赤井又想了想。“可能还有点兴奋。”


“我不信有男人收到花会高兴甚至兴奋。”


“首先,获得他人示好,高兴是正常反应。其次,拿着巨型捧花的你看起来应该很帅,降谷君。”


第二个理由听起来非常奇怪。降谷承认刚刚看到赤井捧着三位数的玫瑰时,自己也觉得对方很帅,这是作为同性并排除了偏见的理性评判。


“但是看到很帅的同性,你不会感到受威胁?”这才是正常反应,也是自己刚才的反应。雄性动物的领地意识是流淌在血液中的。


“所以会兴奋。”


降谷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神色。面对威胁而兴奋起来,是个合理的逻辑链。


他把车开到了家附近最大的超市的停车场。赤井把花束和红酒留在座位上,下车。


“点菜吧,想吃什么?”


“这就要报昨天的一箭之仇了?”


“拿着红酒过来的你,难道打算跟我去便利店买饭团?”降谷率先朝超市门口走去。“……既然你这么热情,我就做点什么来回报你昨天的剩菜咯。”


赤井摸着下巴思考着。降谷拉过一辆推车丢给他,他略显笨拙地接过去,跟在降谷身后,像富家少爷雇佣的退役特种兵保镖。只是穿剪裁合体灰西装的富家少爷不太可能亲自出现在以新鲜便宜量大为卖点的平民超市里。那么是美容产品公司高级白领和他经营机车店的同性情人?靠谱一点了。


“这样吧,”赤井说,“做你最拿手的就行。”


“唔,”降谷说,“那你还要在大约100种料理里选。”


他看的对方像被老师问住的小学生那样困扰地站在乳制品冷柜旁,等着他把保质期最短的有机鲜牛奶放进推车,然后继续挑选各种口味的酸奶和乳酪。被这种不可思议的小事难住的赤井真是千载难逢,降谷的头顶甚至要冒出一个表示愉快的音符。


“降谷君,你做的任何料理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所以不存在区别。”


“哦,”降谷掏出手机,“我给风见打个电话,让他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拿手好菜,你可以听他推荐?”


“……有这样的上司,他也真辛苦。”


虽然意犹未尽,不过降谷决定放他一马。“这样吧,”他像刚想到一样,“今天什么新鲜就买什么来做。”


“耶。”


赤井的双手如释重负地在推车的把手上比出两个V,仿佛逃过一劫。这算什么?降谷哭笑不得地想。这是恋人专属的撒娇,还是朋友也有机会见到的孩子气?那个永远冷静、理性、禁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足足大上十岁的赤井,因为不用被迫做一个无关痛痒的选择而像小孩一样高兴起来了???


半小时后,他们在收银台前经历了一次小规模的战争,导火索是赤井摸出钱包的动作。降谷瞪着他,像警察那样说:“不许动。”


“你出力,我出钱,很公平。”赤井不为所动地抽出了卡。


“别理这个人,”降谷转头对收银小姐微笑,所谓美男计自然要用在需要的地方,“麻烦用我的会员积分储值卡。”


他赢了,这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走在推车后长相凶恶的皮衣男的外国信用卡,和走在推车前用偶像般的表情放电的西装帅哥的会员卡,收银小姐会选择接过哪张,几乎没有悬念。关键的是,任何有经验的服务业人员都看得出来,搞定了后者,后者会负责搞定前者,也就是一举搞定了两个人。


“你出酒,我出菜,这才公平。”


降谷把全部购物袋塞给赤井,满意地拎着车钥匙向外走去。


“哦,还有花。”


“降谷君……”


“干什么?——其实我早就想说,你这种叫法让人很火大,好像我们很熟一样——”


“我以前从来不能想象有一天你会亲手做饭请我。”


“我经常把做多的菜拿给同事和下属。”


“专门买菜做饭请某个人吃和做多了拿给不固定的对象,不一样。”


说着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的男人,和随随便便喊着自己“降谷君”的时候一样让人火大。但自己对这个人的情绪却不是普普通通的愤怒可以概括。这愤怒不会导致鄙夷、厌恶或避之不及,而会煽动起其他百味杂陈的情绪,让他兴奋并跃跃欲试,试图对对方做些什么,或者和对方一起做些什么,回击,关注,纠缠,共舞。


“当然不一样,”他说,“我的‘恋人’可不是别的谁。”


他以为对方会立刻得意起来,就像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那样——他们对彼此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如同镜像,他相信对方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推导自己的反应。但他这次没有成功。赤井没有得意,心里得意也没有,他看得出来。他看出对方在说接下来这句话的时候多么坦诚。


“做你的恋人,真不错啊。”


他们回到车上,把购物袋放到后座,当关起的车门隔绝开城市夜晚模式下默认的白噪声,他有机会琢磨一下这句话的含义。


“这是在对你目前的状态表示满意?”


“换一个说法吧,”赤井说,“能做你的恋人,应该非常幸福。”


降谷不客气地发出噗的一声。


“你也摸摸自己的良心再说话啊,”他驶上回家的路——如果那个容身之处可以被称为家,“我跟你这种人,过完一个生日都不知道能不能过上下一个,能给什么人带来幸福?每年扫墓的幸福吗?”


“这就是你要求我和你恋爱的原因?”


“‘模拟’恋爱。”


“没什么不同。”


“可惜,你猜错了。”降谷粗暴地把车甩进停车场,吓得路边的野猫四散奔逃。“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少女漫画的主人公。”


赤井一手拎着全部购物袋,另一手拎着花,胳膊下夹着酒瓶,任劳任怨地跟着脚步轻快的降谷爬上楼梯。还剩最后一段时,降谷忽然停下来,转身接过了花。他捧着它打开公寓门,走进厨房,找了个足够大的瓶子,想把花安置在餐桌上。但花实在太多,他最后只留了两三支在桌上,把剩余的抱进了卧室。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赤井找了个不会阻挡他运动路线的位置静静地站着,好像明白自己会有多碍事一样。于是他把对方放在流理台上的购物袋打开,分拣今天要用的和不用的东西,一边说:“你走吧。”


“嗯?”


“不用傻站在这里。”


对方满脸写着“我想帮忙,我不想吃白食”,这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他留出几枚鸡蛋在外面,关上冰箱门,走到对方身前,今天第一次以属于亲密关系的距离面对他。


“抽烟,洗澡,玩手机,打瞌睡,随便做点什么,你只要等着吃饭就好。”他贴着对方的胸腹,抬起手来捧住对方的脸,仰起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近距离凝视着他的眼睛,被其中的一丝措手不及满足了。“——我会对我的‘恋人’这么说。”


在不久以前,他对“恋人”的概念还是异性,这个动作本应是双手揽住对方后腰,低头轻声细语,但当对象变成一个比自己更高大健壮的同性,宠溺便眼睁睁转变为撒娇。既然横竖都是场表演,那么演什么当然无所谓,他都会非常卖力。


被揽住后腰的变成了自己。起初他以为赤井要吻自己,对方也的确这么做了,但和他以为的那种为夺回主权的强力、深长的吻不同。他只是亲了亲他。不像哄小孩,因为落点就在唇上;也没有丝毫敷衍,如果说闭上双眼和温柔表情都是演技,他感觉自己可能要输。从这一个或一串吻的效果来看,他可能真的输了。他应付得了强力、深长的吻,那多半跟力量或欲望有关,但一串浅浅的蝴蝶停留般的吻,看情况,有时仿佛是在说“我喜欢你才会亲你,亲你是因为对你的感情藏不住了,溢出来了,而我想让你知道”。


所谓恋爱,不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他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对方看了很久,久到对方眉毛跳了跳,两三次欲言又止。气氛诡异起来了。他们在面对彼此的时候,向来不是针锋相对,就是携手对外,从来没有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在彼此的眼神中泥足深陷,无论是迷惘还是若有所思,都是静态的,黏着的,悄悄地酝酿着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


“那么……”赤井开口了,声音有点奇怪,“我应该可以泡个澡。”


“那可真是,”降谷也找回了自己的声线,“非常‘恋人’的行为了。”


他开始准备晚餐。和一个人做料理实验时没什么不同,因为他并不清楚赤井的口味,但既然对方在买菜的时候没有异议,他就认为他会接受自己做的任何食物了。不过他还是谨慎地选择了自己最拿手的几种,并发现自己的动作没有一个人做时流畅。他是在切菜切到一半时发现自己有些紧张的。烹饪是一种讲究计划与统筹的行为,每一步都需要出现在恰当的时候并持续恰好的时间,如果有一个会让你紧张的人一直站在旁边观察你的每一个动作,你会忘,会慌。赤井不在这里,但他离开厨房的背影就像留下了一句“我等着看你的成果”,也许任何其他人这样的一句话都不会有这种诅咒般的袅袅余音。


“镇定,这可比考试简单多了。”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对自己无声地说。


他尝着味道,想象着这些接触舌尖时对方脸上的表情,究竟是由衷的欣赏、夸张的赞叹还是默默的满足——消极反应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没有人,尤其是味痴国家的来客,会认为他用心做的食物不够美味。赤井应该感到荣幸。安室透给无数人准备过精致的餐点,那是他的职业之一,但降谷零没有特意为谁做过饭,无论出于职业还是兴趣。多年以前,他和朋友们在靶场的野地里烤过红薯,在半夜的宿舍用酒精灯煮过泡面,但那是多年以前了。


他把最后一个菜盘放在餐桌上,走去敲浴室门。出来吃饭了,赤井。没有反应。有一秒钟,他想对方是不是跳窗逃跑了,但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他推开门。


赤井这个人其实不适合泡澡,他从莱伊时代起就是那种看起来与洗面奶和沐浴露都无缘的人,而是应该用一块看不出牌子的肥皂匆匆揉完头发,在身上打一圈,举起一只铁皮桶兜头浇几次就结束战斗。那么他更不适合在浴缸里睡觉。他如果在浴缸里睡着,画面效果绝对会让人以为他是在泡药浴时被谁派来的女间谍谋杀了。


然而想象总是与现实有些出入。


他的头歪在浴缸沿上,被打湿后黑得像煤的头发贴在脑后,露出罕见的额头。他的表情平和、宁静、安详,说甜美也不算过分。他的姿势放松,像在恋人家无所事事地度过假日,要是浴缸边摆上个啤酒瓶,墙上挂一个平板就更完美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睡着了,他都在休息。


降谷捏着下巴思索。哪怕在床上毫无心理准备地看到一个光溜溜的美女,也不如在浴缸里看到一个他早知道在那里的赤井秀一更让人不知如何反应。搞点什么弄醒他?嘲笑他装睡?径直走开让他睡?


浴室的橱柜里有一只橡胶鸭子,他把它找出来,放到水面上。这是某次祭典上他帮哪个孩子赢得的奖品,作为感谢,他得到了一串鸭子中最大的那只,但是从未用过。还好是最大的那只。他把它推到浴缸中央,找对角度,让它恰好遮住不该露出的部位,然后拍下了对方呼呼大睡的样子。此时,在这部属于“安室透”的手机里,在猫咪、料理、街景等符合他身份的照片之间,一个在浴缸里睡着的男人足以让围在他身边的女高中生捂住嘴,陷入沉默。


随后,他换成自拍模式,把脸凑到对方颊边,嘟起嘴唇。咔嚓,一次成功。


赤井还是没有睁开眼睛。降谷端详着那张照片里不太熟悉的对方和干脆陌生的自己。时下的年轻恋人们也许每次见面时都会留下这样的数据。开心的,甜蜜的,搞怪的。大量重复的影像表白,挥霍着越做越大的内存,爱意尽情对撞,无人呵责,也没有上限。如果对方或自己的上司见到这张照片,其实未必能肯定被拍摄者的身份——这两个人太不像他们,太像一对普普通通,但早已习惯彼此的恋人了。


降谷收起手机,从浴缸里掬起水,毫不留情地泼到对方的鼻子上。


“嘿,地球要毁灭了。”


于是赤井便睁开了眼睛。探讨他是不是在装睡没有意义。


“能和你一起见证地球毁灭,倒不失为一种幸运。”他撑起身,抹了一把脸。


“哈,”降谷踢了放替换衣物的矮凳向他示意,“原来你起床后第一件事不是晨勃,是吟诗啊。”


五分钟后,被泡得头发幽黑、肤色苍白的赤井坐在一桌饭菜前,像日本人那样挟着筷子说:“我开动了。”


从他第一筷的走向和选择,直到食物被放进口中,咀嚼完毕,降谷的心跳一直都比平时要快一拍。这种久违的等待反馈,尤其是期待认可的心情,就连完成一项复杂艰巨的任务后向上司汇报时都不会再有了。这并不是因为对自己的能力不自信,而是源自更微妙的感觉。


我知道我很好,非常好,好到人人爱,但你会喜欢我吗?


一切念头与感受的浮光掠影,必然是由若干最基本的事实以某种形式融合而成的。这些事实在很多时候具有因果或相关性。


事实一,我希望你喜欢我,喜欢我做的任何事。


事实二,我希望我的行动会让你感到快乐。


事实三,这些希望对我而言很重要。


事实四,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事实五,我喜欢你。(因为可能性太高,且缺乏可量化的评估方法,故交由感性思维判断,被视为真命题。)


“这个好吃。”


赤井指了指他刚才吃的那盘,毫无技术含量地肯定道。降谷点了一下头,看他继续转向下一盘。


“这个也不错。”


“唔……好。”


“这个我也喜欢。”


于是降谷说:“你这样可是做不了美食评论家的。拿出吟诗的劲头,来点新鲜的赞美怎么样?”


“我没什么可说的。”赤井说。


“和恋爱一样。假如你让我讲情话,或者赞美你的外表,我也无话可说,除了‘可爱’。这个词就像‘好吃’,比什么华丽的形容都精准。没有比它更好用的。”


“给人满足感的通常是最简单的东西。”他继续伸出筷子。“给我满足感的是食物的味道。给你成就感的不是我绞尽脑汁的赞美,而是我接下来闭嘴专心吃饭这件事。”


见鬼了,降谷想,这人在某些时候突然会扯出一串让人哑口无言的道理来,到底是该讨厌还是喜欢他这一点,自己不知道。


“好啊,”他说,“那就用行动表示。”


他没想到,赤井真的直到吃完都没再说一句话。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但他的表情和动作不会让任何人对他的食欲产生疑问。然而这就是问题所在。降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的欲望,就算只是对食物,这原本不是他们能展示给彼此的东西,就连最开始考虑模拟恋爱的可能性时,他都认为一切都可以建立在表演的基础上。


降谷想,他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们?


“你不喜欢吃自己做的东西?”


“啊。”


“难道是太沉迷于观察我?”


赤井在笑,这句话并不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嘲讽,而是淡淡的玩笑与调情,恋人通用的那种,友人也可以。在不知不觉之间,降谷还没找到表演的手感,他们已经近到猛然抬头便能便能看清对方睫毛的距离。


“你说对了。”


降谷放下筷子,抽出一张餐巾纸。“都是你的错,有东西剩下了。说吧,怎么解决?”


他没有笑,所以赤井可能看不出这是个没有表演成分的玩笑。不过看对方的表情,是不是玩笑都不重要了。


“我们明天还要一起吃一顿早餐。”


降谷靠在流理台边,监督赤井洗碗,收拾厨具,把明天早上可以吃的东西仔细装进保鲜盒。他看过他拆枪,偷车,搭帐篷,处置敌人或伤口,甚至包括给打到的兔子剥皮开膛抹盐准备烤,但是从来没有看他像个主妇一样在自己家里为他们明天的早餐做准备,那么专心,好像世界上已经没有比怎么把蛋卷挤到一个盒子里更需要他处理的问题。于是降谷放下手臂,走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到厚实的后背上。


是对方先这么做的,不怪自己。


“怎么了?”


赤井平淡地问,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以提醒他他们在表演的夸张语气发声。


“我想知道你的胃有没有被我俘虏?”


降谷的语气可能有点夸张,但他也不是在表演。闷闷的声音顺着背后衣服的纤维热乎乎地爬过去。


“已经是你的了。”


“哼。”降谷想了想。“希望我天天做饭给你吃?”


“不。”


赤井抓住了他的手,转过身,顺藤摸瓜地揽住他的腰,他刚开始思考这个套路外的回答有什么诉求时,赤井已经反客为主地把他圈起来了,而且是面对面的,躲无可躲。


“我不太理解日本人无私负责恋人饮食起居的这种奉献精神。”赤井抱着他,对他说。这种姿势实在太狡猾了,而且渐渐让他感到危险。


“如果你的恋人的厨艺恰好对你的胃口,想天天吃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食物怎样不是重点。”


他们鼻尖相对,呼吸相抵。


“一周以五个工作日正常下班计算,一天你做,一天我做,一天买便利店便当,一天外食,一天点外送,这样才比较公平,而不是因为一方擅长料理就把每天做晚餐的责任强加给他。”


降谷愣了。他隐约觉得,他们的思维是不是有些不同。


“我愿意天天给你做饭是因为喜欢你,”他说,仿佛这是真的,“我不觉得这是负担。”


“我知道,”他回答,仿佛这是真的,“如果你想这么做,当然可以。但我也得让你知道我的想法。你因为喜欢我,愿意给我做饭,我因为喜欢你,不希望让你累。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和你在一起吃。哪怕是坐在岸边吃薯条,吃到一半被海鸥抢走。”


“……你和以前的恋人被海鸥抢过薯条?”


“只是一个形容。”


奇怪了,他为什么这么认真?认真地想象他们如果真是恋人的情况,认真地讨论晚餐到底怎么吃,认真地给自己做形象的解释。更奇怪的是,自己看着他的眼睛,竟然就认真地开始考虑他的提议。


不是和你做什么,而是和你在一起。


无论表面上对你表现出怎样的憎恨和厌恶,怎样嘲讽你,攻击你,与你势不两立,在每次看到你的一刻,从第一眼起,兴奋感就像某种无害但令人发麻的电流,从胸口奔涌到全身。有憎恨但不仅是憎恨,有厌恶但绝不是不想靠近的厌恶,这无论是什么,都是只面向你一个人的,最深邃、暴烈、至今不能平息的感情。


从这个角度看,对方描述的情景,他早有体会。


“你继续打扫吧,”他推开他,“我有点工作要做,先回去了。”


他们像一对交往已久,早已熟谙彼此步调的恋人那样,在餐厅分手。一个回到卧室,关起门,另一个随便做些什么,只要在视线外,互不影响,就够了。


过了四个多小时,降谷拖出客用被褥铺好,走出卧室,走进浴室。又过了20分钟,他走出浴室,回到卧室,刚好目击赤井撕扯玫瑰的场面。


“你在干什么?”


“我本来想的是玫瑰浴,”往榻榻米上撒玫瑰花瓣的赤井毫无浪漫细胞地说,“不过对现阶段的我们有点难,那就折中一下。”


降谷像被扎破的充气玩具般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呻吟,他用两根手指捻起离他最近的一片花瓣,挥了挥,仿佛怀疑那是塑料的。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这方面真是太糟糕了?”


赤井摸着下巴说:“你是指营造浪漫氛围?”


“对。”降谷把那片无辜的花瓣弹开。“你这不是浪漫,是灾难。”


赤井便想了想。


“确实有人说过,还不少。”


降谷索性躺了下去,在一堆鬼花瓣里。


“我这样好看吗?”他扯了扯一边嘴角,这不是个笑。“然后你打算怎样,在花瓣中间抱着我,给我讲情话,然后一起睡着吗?”


从赤井眼中,降谷预感到他确实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打算就这么做,甚至已经跟着躺下来,下一步可能就是抱过来,这让他迅速地向一边滚去,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逃到自己的床上去。


“免了,你自己睡你的花瓣床吧,祝好梦。”


“晚安。”


被残忍拒绝的人好像没有丝毫遗憾,而是坦然地躺在一床跟他完全不搭的花瓣间,一手覆在眉眼上,等待他“啪”的一声关掉灯。


降谷面对着墙,闭上眼睛。这几天他们暂时放下了以往繁忙的工作,像小学生一样正点睡觉,准时回家。因此,他也并没有什么非要晚上完成的紧急工作。他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是的,刚刚“交往”第三天,他就需要独处了,而这不是因为厌倦。以三种身份生活的这些年,他也从没有力不从心过。


他只是突然感觉,表演可能无法继续了。或者应该说,再继续下去,就不是表演了。


面对喜欢的人,却要扮演一个喜欢着他的自己,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他静静听着对方的呼吸,像海潮在四壁间均匀地起伏与回荡,想起这个似乎永恒不灭的声音来自一个自己曾以为不存在于世的人。他现在真的存在吗?前晚的游戏,昨晚的花香以及今晚的料理,真的是两个人共有的体验?自己会不会忽然醒来,发现自始至终都是自己在独自一人说话,进食,谈笑,入眠?


这不是鬼故事,有可能是真的。毕竟,你喜欢或是亲近过的人,全部都不在了,没有例外,说不定就不该有例外。


确认这件事的唯一方法——无论是否有效——就是回头看看赤井到底在不在那里。对于这个举动,他并没有犹豫。他不会用假象骗自己,哪怕那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他宁可要万箭穿心的真相。


赤井毫无疑问睡在他给他准备的榻榻米上,好像天花板塌了也不会被吵醒。这个画面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另一件事却让他屏住呼吸。


他的枕边有几片花瓣。房间里没有风,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是赤井放上来的。在幽暗的室内,他看到上面隐约有些图案。拿起第一个,看到的是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两点一线的那种,很明显是用指甲之类划出来的。


从第二个开始,每片上面都有一个假名。


早上好。


最后一片上的东西应该是个简笔画太阳。那么可以推测,这是对方希望他早上看到的,只是不巧,他没那么快睡着,计划提前泄露了。


他把几片花瓣叠起来,本想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但顿了一顿,压在了枕下。


他继续躺下,但仍然没有睡意。这次他有了准备,虽然背对着对方,还是感受到了某些小动作的发生。于是他再次回过头,看到了三片新的花瓣,上面依次画着月亮、嘴唇和心。


降谷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给出什么反应。他忍住撕碎那些试图传递浪漫信息却蹩脚到发指的情书的冲动,躺下拿起手机,把对方和鸭子一起躺在浴缸里照片在聊天软件上发了过去。


榻榻米上亮起手机屏幕的光,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喷笑。被子被掀开了,人出来了,走过来了,他想,这家伙要干什么?床垫一沉,对方钻进他的被子,从身后抱住了他,紧紧地。


他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当一个危险物体入侵你的安全领域并与你发生面积广大的接触,你身体的最外侧防线全体起立鸣笛也是再正常不过了。于是,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却被对方扣在怀里,当调笑般的嗓音从胸腔沿着后背震颤过来,带起令人酥麻的共振,他像被捏住后颈的猫那样动弹不得了。


“还有一张呢?”


“……你果然没睡着!”


“闭目养神而已,顺便等着你的恶作剧。给我瞧瞧。”


降谷抄起手机,找到那张仿佛恋人生涯中微不足道、随处可见的瞬间的抓拍。照片上自己的表情和想象中稍有些不同,至少上扬的唇角出乎他的意料,只有忍不住的喜悦才可能描绘出那样恣肆的曲线。


从身后贴紧他的赤井就着这个姿势看了片刻,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直到他问:“够了吗?”


“……嗯。”


降谷的拇指在屏幕上空转了一圈,随后落下去,像从来没有过任何迷惘般按下删除键。


“发给我也好啊。”


“免谈。”


经过发送的数据都会留下痕迹。明天,他还会去技术科做一次彻底的删除。


“既然留不下纪念,”赤井的语气相当遗憾,手上的动作却十分果决,“那就实时多来几次好了。”


降谷首次发现,这样转过头接吻会对脖子造成很大的负担,但他也发现,几乎被人360度包裹的感觉好到不可思议。他们在这两天短暂的摸索后已经熟练掌握了彼此对亲吻的习惯和偏好,鉴于降谷这方面的知识和技巧全部来自训练且未曾投入私人用途,他的习惯和偏好约等于被赤井塑造和引导而出,因此,他们能够配合完美地满足并越发渴望彼此,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赤井没有说那一句的话。


“我爱你。做个好梦。”


在不可救药地打着转陷落下去之前,无论何时都出色运转的头脑让降谷想起了那三片玫瑰花瓣上的图案。也许怕这样还不够明确,对方又用行动和语言表达了一次。对,就是这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余裕感,带有明确的表演烙印。当他发现自己几乎无法表演时,对方依然稳稳地影帝着。


他们没有约法三章,但这样的表演确实犯规了,降谷知道赤井应该不是故意的,但天然的狡猾才可恨至极。事已至此,他希望不落下风的话,应该回一句“我也爱你”,这才是完美恋人的睡前时光。可是别忘了,他们这种人的喉咙上覆着看不见的诅咒之符,不到触碰红线时不会察觉。这种符叫默认真话阻断机制。


所以,他陷入了一种表演变得很难、真话又说不出口的困局。枪林弹雨或龙潭虎穴从不会难倒他,玩笑般的一个游戏——至少一开始是这样——却让他看到了自己能力的极限,那就是在对方面前别说完美了,连及格都做不到。


赤井像抱着毛绒玩具的孩子一样抱着他,很快就从身后传来了均匀的鼻息,如果打算摆脱对方,现在没有任何障碍。完成了工作也无事发生的夜,漫长到奢侈的睡眠,喜欢的人的怀抱——他集齐了三个连单独出现都存在难度的条件,此刻正咬着牙思索该不该和如何破坏这份根本不属于他的幸福。他没怎么挣扎就屈服了,向自己难得任性一次的欲望。就当是那床挫到死的玫瑰花瓣的魔力吧。


不是和你做什么——哪怕不合美学,惹人生气。


而是和你在一起——这一点一滴终将汇集成你可爱的原因。


 








tbc.


 


 


 


 


 


 


 


 


 


 


 


 


 


 



[赤安]12小时

stoic fishtank:

[_(:з」∠)_抱歉抱歉重发一遍,不造为什么踩中率这么高哦]






写在前面:


1.立派的pvvp,没头也没尾。不过Link部分并不都是车


2.组织健在,不过两个人已经开始交往的设定←喜欢这种,可以玉女心经双剑合璧打boss


3.其实是为了写最后一句,才扯了前面的全部


4.图长,小心流量









12小时











早7点,降谷刷牙洗脸整理头发,依次穿上白T和衬衫,打好领带,套上灰西装和光可鉴人的手工精制小牛皮鞋,拔下充好电的手机和昨晚看过的材料装进公文包,拎上车钥匙,锁门离开。


充分体现屋主简洁实用品味的高级公寓沉浸在死寂中度过了大约9个小时。只有房间各处始终在移动的表针和变化的数字表明这并不是被偷换为静止的监控画面。


晚7点半前后,门开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不知道哪里透着些可疑的眼镜男走了进来。这名显然不是屋主的男性虽然似乎闭着眼睛,但对屋里的一切仿佛非常熟悉。他换上了鞋柜上两双拖鞋中大一号的那双,随手打开橱柜和冰箱,不仅拿出酒和冰球给自己倒了一杯,还盘点了一下食材,然后驾轻就熟地拎起角落里的喷壶给窗台上的几盆蔫巴巴的绿植洒了点水。


他随后在起居室沙发上坐下,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掏出烟来,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拖到自己面前,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喂。嗯,到了。”


“没人。”


“……知道了。”


男人在脖子上摸索两下,再开口时声音变低了,也不一样了。


“这样可以了?”


“别忘了今晚。等你回来,安室君。”


他最后好像在笑,总之是似笑非笑的声音。不过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就没那么开心了。


他抽完3根烟、跳着扫了扫一个综艺节目、一个烹饪节目和一段野外求生节目后,门开了。穿着早上那身灰色西装,看起来除了不太高兴以外和早上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手上多了两袋东西的降谷走进房间。他把印有附近超市logo的购物袋放在开放式餐厅的桌上,径直走向眼镜男,跨坐在后者的大腿上,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冲矢先生,想不想听听我的计划?”


“嗯?”


降谷以手刀在他颈间虚拟,但是用力地一划。


“——帮我干掉赤井秀一,然后我们就能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了。”



。。


















fin.

其实你只需要三年

Rofix:

很多人认为实现理想最有挑战性的时机就像是电影里的高潮戏,到了职业的后半部分才随着成就的增加而到来。但事实上,一切事业最艰难的永远是最开始的一段时间,也就是原始积累。我把实现梦想比作发射火箭抵达月球,最艰难的是还在地球大气层内的那几分钟,主推进器和助推器共同使劲来突破地球重力和空气阻力。但一旦抵达太空,接下来的绕月和登月虽然还要花上四天多的时间,但基本上就是方向上的微调,无需太多能量,在真空下伴随着月球的引力抵达终点。


而冲破大气层就是我们的二十多岁的挑战,也是实现我们梦想最艰难的时间段。油管上知名主播Casey Neistat在抵达一千万粉丝的时候对观众说,“抵达一千万粉丝不比抵达一百万粉丝难,我只是重复做之前做的东西而已,抵达一百万也不比十万难,也不比一万粉丝难。事实上,抵达一万粉丝是最难的。” 事实上就是如此,一万粉丝就是所谓的大气层,你需要实验,试错,重复和坚持才能站稳脚跟,而一旦抵达了一万粉丝,之后的成就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我一直不喜欢10000个小时定律,因为它说的是实现“终极梦想”,例如拿到奥运会金牌,拿到奥斯卡“,就像是抵达月球一样,要花近十年的时间持续的可以练习才能到达,时间之长太过于吓人了。但事实上,我们只需要三年的专注的刻意练习,就可以完成突破性成就,从而抵达通往梦想的顺畅轨道上。


什么是突破性成就?比如:


考上理想大学:清华,北大,哈佛,耶鲁


进入理想公司:腾讯,阿里,苹果,暴雪


进入理想专业领域:去迪士尼做动画,去好莱坞拍电影,名字出现在全球的电影末尾


强大的个人项目:一万粉丝的博客,十万用户的app,到处拿奖的毕设,999+的单曲


以上这些成就在学生看来都是天大的事,但在职业角度来看,都只是起点。它们都只是通往终极梦想的中转站。但一旦完成这个突破性成就,后面的路都可以很顺其自然的走下去。


好消息是,如果有三年极致专注的准备,这种成就是可以实现的,但坏消息是,必须专注,也不会比三年更短。不论你是打算出国还是高考,你都要在高一前要想清楚,然后奋不顾身的完成它。毕设、出专辑、经营个人品牌、积累应聘作品集、创业……都是一样。你们可能看到了我八万的粉丝量,一年前还是两万。但我抵达一万粉丝,整整用了三年的时间。


你不需要特别有耐心,但你这辈子至少要有三年耐心的时间。所谓的走弯路,不过是很多方向上都走了一两年。只要你还没突破大气层,稍微松懈,重力总会带你回到地面。

龙爸爸

我爱一辈子米英1551